商都鎮往北二十里,有座荒山,山沒名字,至少姜仁從沒聽誰正經叫過它的名字。
鎮上的老人提起來,通常只說北邊那座山,村里的孩子膽子大些,私底下則叫它死人山,至于為什么叫死人山,誰也說不清。
有人說幾十年前山里埋過一支軍隊,也有人說大旱那幾年**的人都扔在山溝里,還有人說這山原本根本不是山,是***前一座城塌下來以后,拿土蓋出來的。
姜仁覺得最后一種最扯,一座城得多大,才能拿土蓋成山。
不過村里的老人說得煞有介事,每逢提起荒山,總要先左右看看,再壓低聲音說一句,這地方邪性,娃娃家少打聽。
姜仁每次都認真點頭,然后繼續打聽。
今年開春,荒山上又出了件怪事,連續三個晚上,有人聽見山里傳出鐘聲。
第一晚是村東頭的趙老漢,他半夜起來**,剛推開門,便聽見北邊傳來一聲沉悶鐘響。
當!
聲音不大,卻傳得極遠,趙老漢當時就把尿憋了回去,第二晚聽見鐘聲的人更多,到了第三晚,連商都鎮守夜的更夫都聽見了。
于是幾個村的老人一合計,得祭山。
姜仁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偷**藏在柜子頂上的半塊麥芽糖。
他一只腳踩著凳子,另一只腳踩著桌沿,手剛伸進柜頂的竹籃,便聽見院子里提起了祭山。
“祭山?”姜仁動作一停,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院子里,姜有田正蹲在墻根修鋤頭,磨石一下下蹭過鋤刃,發出沙沙的輕響。
“嗯,族老說后日一早過去,各家都得出人,還得帶香火祭品。”姜有田頭也沒抬。
姜母正在灶房里和面,聞言從門里探出半個身子,手上還沾著白花花的面粉。
“不是三年前才祭過嗎,怎么又要祭?”姜母皺眉問道。
姜有田手里的磨石慢了下來,最后停在鋤刃上,臉色也比剛才凝重了幾分。
“山里又響了。”
姜母怔了一下:“什么響了?”
“鐘響了。”姜有田沉聲說道。
院子里一下安靜下來,只有灶房里的柴火偶爾噼啪作響,屋里的姜仁眼睛卻亮了。
他悄悄把那半塊麥芽糖揣進懷里,從桌上跳下來,又轉身把凳子搬回原處,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夠保險,干脆伸手把桌面上的腳印也抹干凈。
做完這些,姜仁才背著手走出屋,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仿佛剛才一直在屋里苦讀圣賢書。
“爹,后天我跟你去吧。”姜仁站在屋檐下說道。
姜有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你去干什么?”
“祭山啊。”姜仁答得理所當然。
姜有田把鋤頭翻了個面,重新拿起磨石。
“你知道祭山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所以才跟去看看。”姜仁挺起胸膛。
姜有田懶得搭理他,只擺了擺手。
“在家待著,山路不好走。”
“我腿好。”姜仁立刻說道。
姜有田眼皮都沒抬:“山上有狼。”
“我跑得快。”姜仁毫不猶豫。
姜有田磨鋤頭的動作頓了頓,這次終于抬起頭,故意把臉沉了下來。
“還有鬼。”
姜仁皺著眉頭認真想了一會兒,似乎正在考慮這件事,片刻后才抬頭看向親爹。
“鬼跑得快嗎?”
姜有田手里的鋤頭徹底停了,父子倆大眼瞪小眼,誰都沒先說話,姜仁神情認真得不像裝的,顯然是真想知道鬼到底跑得快不快。
姜母終于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從灶房門邊探出頭。
“你嚇他做什么,他要去就帶著唄,村里那么多人,又不是他一個孩子。”姜母笑著說道。
姜有田哼了一聲,重新低頭磨起鋤頭:“出了事我可不背他。”
姜仁一聽有戲,頓時咧開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背你。”
姜有田臉一黑:“滾!”
“好嘞。”姜仁答應得極其干脆,轉身便跑。
他剛跑出去兩步,姜有田磨鋤頭的動作忽然停了,依舊沒有抬頭,只幽幽問了一句:“柜頂上的糖,好吃嗎?”
姜仁腳步猛地一僵。
院子里再次安靜下來,姜有田依舊低著頭,連看都沒有看他,姜仁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只能慢慢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麥芽糖。
他先低頭看看糖,又抬頭看看親爹,臉上的表情格外誠懇。
“爹,我說它自己掉我懷里的,你信嗎?”
而姜有田只是一把抄起鋤頭。
“娘!我爹要**啦!”姜仁轉身撒腿就跑。
“你給老子站住!”姜有田拎著鋤頭追出兩步,院子里頓時雞飛狗跳。
兩日后,天還沒亮,姜仁便被姜有田從被窩里*了出來。
屋里黑乎乎的,窗外只有一點蒙蒙亮光,姜仁昨晚惦記著祭山,睡得本來就晚,這會兒連眼睛都睜不開。
“起來。”姜有田站在床邊,伸手拍了拍他的**,姜仁抱住被子翻了個身,把腦袋整個蒙了進去。
“不去了!”
姜有田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小子臨到頭還能變卦:“前天是誰死活要去的?”
被窩里沉默了一會兒,鼓起來的那一團又往床角縮了縮。
“前天是前天,現在天還沒亮,山神都不一定起來了,咱們去這么早干什么?”姜仁悶聲說道。
姜有田額頭青筋跳了一下:“你起不起?”
“不起!”姜仁回答得十分堅定。
姜有田盯著被窩看了片刻,忽然點點頭,也不再跟他廢話,轉身便往外走。
“行,祭完山要分豬頭肉,你那份我替你吃了。”
被子瞬間掀開,姜仁一下坐了起來,頂著一頭亂得跟雞窩似的頭發,剛才還睜不開的眼睛已經瞪得滾圓。
“誰說我不去了?”
半個時辰后,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商都鎮外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這次祭山來的不只是姜家村,附近七八個村子都出了人。
隊伍里有老人,有壯漢,也有不少跟來看熱鬧的孩子,最前面幾個人抬著一頭剛殺的黑豬,豬頭上插著三炷香,后面還有雞鴨、米酒、白米和成摞的黃紙。
姜仁盯著那頭豬,跟了一路,姜有田起初懶得搭理他,走了半個時辰以后,終于忍不住扭頭看了兒子一眼。
“你盯著它干什么?”姜有田皺眉問道。
“看看。”姜仁頭也沒轉。
姜有田見他眼珠子還黏在黑豬身上,沒好氣地繼續問:“有什么好看的?”
“挺肥的。”姜仁認真評價道。
姜有田冷笑一聲,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腦勺。
“我告訴你,祭品沒分之前敢伸手,族老能把你手打斷。”
姜仁這才把目光從黑豬身上收回來,一臉痛心地看向親爹。
“爹,你怎么能這么想你兒子?”
姜有田面無表情:“因為你是我兒子。”
姜仁皺起眉頭,認真琢磨了半天,總覺得這句話不講道理,可一時竟找不到地方反駁。
隊伍走了一個多時辰,荒山終于出現在前方。
這座山并不高,卻大得出奇,遠遠望去,整座山像一頭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大黑獸,山上樹木稀疏,大部分地方都是**在外的灰褐色巖石。
如今明明已經入春,周圍山野的草木都開始返青,荒山上卻依舊光禿禿的,越往山里走,鳥叫聲便越少。
到了半山腰,四周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姜仁原本還跟旁邊幾個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走著走著,也慢慢閉上了嘴。
他抬頭看向道路兩側的樹林,灰撲撲的樹干立在晨霧里,枯枝彼此交錯,不知為什么,姜仁總覺得今天的荒山和平日有些不一樣。
好像有人在看他們。
姜仁猛地回過頭,身后只有長長的祭山隊伍,大人挑著祭品,孩子跟在旁邊,再往后便是逐漸被晨霧遮住的山路。
他又轉回頭,兩旁依舊只有樹林,什么都沒有。
“奇怪。”姜仁小聲嘀咕了一句。
胖子劉滿倉就在旁邊,因為生下來便比別人圓潤,這個名字反倒很少有人叫,村里的孩子基本都喊他胖子。
“你看見什么了?”胖子立刻湊過來,神情明顯有些緊張。
姜仁瞥了他一眼,眼珠微微一轉,又故意朝兩邊樹林里看了看,臉上的神情也跟著嚴肅起來:“有東西跟著咱們。”
胖子的臉唰地白了:“什么東西?”
姜仁故意沉默了一會兒,等胖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才壓低聲音。
“不知道,可能是鬼,我聽莊老說,山里的鬼最喜歡吃胖的。”
胖子的身體瞬間僵住,咽了口唾沫:“為什么?”
姜仁一本正經地上下打量他:“油多。”
胖子的嘴唇都開始哆嗦了,姜仁憋了片刻,終于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騙你的!”
胖子愣了兩息,終于反應過來,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姜仁!”胖子怒吼一聲,撲過去便要掐他。
兩人才剛鬧起來,前面一名白胡子老人猛地轉過身,手中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肅靜,進了祭山地還敢嬉鬧,驚擾了山神,是要出事的!”族老沉著臉喝道。
胖子立即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站好,姜仁也趕緊收起笑臉,站得比誰都直。
小說簡介
小說《雷劈之后,何方宵小安敢放肆》“嗚喵喵喵”的作品之一,姜仁蓋成山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商都鎮往北二十里,有座荒山,山沒名字,至少姜仁從沒聽誰正經叫過它的名字。鎮上的老人提起來,通常只說北邊那座山,村里的孩子膽子大些,私底下則叫它死人山,至于為什么叫死人山,誰也說不清。有人說幾十年前山里埋過一支軍隊,也有人說大旱那幾年餓死的人都扔在山溝里,還有人說這山原本根本不是山,是八百年前一座城塌下來以后,拿土蓋出來的。姜仁覺得最后一種最扯,一座城得多大,才能拿土蓋成山。不過村里的老人說得煞有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