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和二十七年，三月初三。
萬壽宮夜宴，百官山呼萬歲的時候，姬長安看見大周亡了。
那是一封懸在皇宮上空的遺囑。
金色文字鋪開百丈，壓住殿角飛檐，也壓住了半輪明月。歌舞還在繼續，鼓樂喧天，殿內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喜氣，仿佛誰笑得不夠燦爛，便是不敬祥瑞。
只有姬長安仰著頭，半晌沒動。
大周王朝
國*余壽：三年零六個月
死因：尚未確定
遺產清單生成中……
旁邊的八皇子姬承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見一根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宮燈穗子。
“七哥，你盯著天上看什么？”
姬長安端著酒杯，認真道：“看咱家還能撐幾年。”
姬承樂一愣，繼而笑得險些把酒噴出來。
“父皇剛得祥瑞，國師親口說我大周氣運再續百年。七哥這話若叫御史聽見，明日參你的折子能鋪滿御道。”
姬長安沒笑。
遺產清單已經生成。
九州山河一座
雄城三十六座
邊軍四十二萬
登記百姓一億七千六百萬人
未登記流民約八百四十萬人
國庫現銀二百一十七萬兩
**欠款八千七百萬兩
拖欠軍餉一千三百萬兩
災區十七處
藩王**
敵國五個
第一順位繼承人：七皇子姬長安
姬長安把酒杯放下了。
總資產二百多萬，總負債八千多萬，附贈九個隨時準備獨立的叔伯兄弟和五個磨刀霍霍的鄰居。
這哪里叫繼承王朝。
分明是接手一家賬本做得比棺材還厚的破店。
他試探著在心中問：“能放棄繼承嗎？”
金色遺囑微微一亮。
王朝遺產不可放棄。
“只要皇宮，不要江山行不行？”
不可。
“欠誰的錢讓誰去找父皇，我不認賬。”
遺囑安靜下來，顯然不打算同一個窮瘋了的人講道理。
姬長安長嘆一聲。
其實這并不是他今晚看見的第一封遺囑。
從踏進萬壽宮開始，他便發現不少人頭頂都飄著字。
坐在禮部尚書身后的年輕御史，余壽三日，死因是夜里**去見寡居的表嫂，慌亂中掉進水井；對面那位號稱千杯不倒的威武將軍，余壽二十六年，遺產第一繼承人卻不是家中三個兒子，而是城南賣豆腐的劉寡婦；最離譜的是太常寺少卿，他本人還能活四十多年，頭頂飄著的卻是另一封遺囑。
太常寺少卿周文禮之清譽
余壽：兩個時辰
死因：歌姬入殿后喊**
姬長安剛看完，那位少卿便忽然起身，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告退，走得比受驚的兔子還快。
顯然，有些東西比人死得早。
這些文字并不只是預告死亡。只要某個存在真正走到終點，遺囑便會列出它留下的一切，以及最有資格繼承的人。
但直到大周的遺囑出現以前，姬長安從未想過，原來王朝也會死。
而且死后還講究包分配。
三個月前，他還只是另一個世界里替公司收拾爛攤子的普通人。連熬七個通宵后眼前一黑，再睜眼，便成了大周最沒存在感的七皇子。
原主生母早逝，外家獲罪，既無兵權，也無朝臣依附。為了活命，十六歲起便裝作貪玩荒唐，不讀政論，只愛斗雞，成功把自己活成了奪嫡局里的一張廢牌。
姬長安接手這副身體后，對原主的生存智慧十分認可。
朝堂那么危險，做廢物有什么不好？
只要俸祿照發，王府不漏雨，他原本打算把這份很有前途的閑職一直做到老。
現在遺囑告訴他，閑職還能做三年。
三年后，連單位都沒了。
殿中忽然響起一陣更高的歡呼。
兩名內侍抬著一只白鹿走進殿內。白鹿雙角纏著紅綢，四蹄發軟，眼神里寫滿了對人類禮儀**的不理解。
禮部尚書出列，慷慨陳詞：“白鹿現于京郊，乃圣德感召、太平之兆。臣恭賀陛下，賀我大周國運永昌！”
群臣再次跪拜。
“國運永昌——”
姬長安看了看白鹿，又看了看天上那句“三年零六個月”，覺得這頭鹿多少受了點委屈。
景帝坐在高臺之上，龍袍莊重，面色紅潤，笑聲中氣十足。
“諸卿平身。今日只論家宴，不論朝政。”
姬長安的視線剛落到皇帝身上，一封較小的遺囑便從景帝頭頂浮現。
大周景帝姬弘
余壽：七個月零九日
死因：丹毒入髓
遺產：皇位、私庫、三千禁衛、二十七名未成年子女
第一順位繼承人：太子姬元啟
姬長安的目光停在“二十七名未成年子女”上。
這也算遺產？
遺囑似乎察覺到他的質疑，文字輕輕閃爍，補出一行小字。
注：主要表現為撫養義務。
姬長安默默端起酒喝了一口。
父皇，您是真沒給繼承人留活路啊。
“七哥，你今天怎么總嘆氣？”八皇子問。
“忽然覺得太子不容易。”
姬承樂壓低聲音：“你可別亂說。太子皇兄監國多年，文武稱頌，不知多少人羨慕。”
姬長安轉頭望向東席。
太子姬元啟三十二歲，身形挺拔，面容端正，坐在那里便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東宮屬官圍在身后，人人目不斜視，與其他皇子席間的喧鬧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景帝近年沉迷丹道，政務多由太子處置。
只要不出意外，他就是下一任皇帝。
可姬長安看見了意外。
大周太子姬元啟
余壽：四十一日
死因：謀逆，賜鴆酒
遺產：東宮舊部、三萬禁軍、儲君聲望、未竟新政十二條
第一順位繼承人：七皇子姬長安
姬長安握著杯子的手頓住。
皇帝七個月后死，太子卻會在四十一天后先被賜死。
更荒謬的是，太子死后的最大繼承人不是勢力最盛的二皇子，不是母族遍布朝堂的五皇子，而是他這個整日遛鳥斗雞的廢物七皇子。
這說明有人準備殺太子。
還準備把太子的**遺產，塞到他手里。
天上從來不會掉餡餅。
若真掉了，通常是樓上有人連鍋一起扔了下來。
太子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隔著舞姬與燈火，緩緩轉頭。
兄弟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姬元啟舉起酒杯，遙遙一敬，神色看不出喜怒。
姬長安也舉杯回禮。
正在此時，一名東宮內侍快步來到他身邊，俯身道：“七殿下，太子請您宴后稍留，有一份禮物要送給您。”
“什么禮物？”
內侍低聲道：“一個人。”
姬長安眉梢微動。
他再看向太子時，太子已經轉過頭去。
而太子那封遺囑最下方，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剛剛滲出的血字。
謀逆案第一名證人，已送往七皇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