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漁港人家，女兒出嫁時要織一張漁網，由父親親自補好最后一結，叫靠岸網。

我和阿姐前后腳定親，爹在院里補了三天的網。

**天清晨，他把一張嶄新的網扛去了阿姐屋里。

阿姐伸手摸過網眼，喜得直跺腳。

“爹手真巧，這網結實得能兜住整條江。”

娘端來糖水，笑得合不攏嘴。

“那是，你爹把最好的麻線都使上了。”

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墻角那張破了好幾個洞的網。

“爹，我的呢？”

他撓撓頭，好半天才記起我也是要嫁人的。

“麻線不夠了，你那網沒補，要不拿家里的舊網湊合用。”

娘把糖水碗往桌上一墩，水花濺出來。

“舊網怎么了？舊網知根知底，你姐不要的東西給你，你還不樂意？”

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你們不是說，靠岸網是女兒在婆家的底氣嗎？”

爹把煙別在耳后，蹲下去收拾麻線。

“你姐膽子小，沒底氣受欺負，你皮糙肉厚，要那玩意兒干啥？”

江風吹進院子，把那張**吹得嘩啦作響。

我忽然就笑了。

這漁港的岸，我不靠了。

……

娘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濺起一地臟水。

“你笑什么？長輩說話你這副死樣子給誰看！”

我收起笑，指著那張**。

“你們把新網給海月，把這破爛留給我，還指望我感恩戴德？”

爹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眉頭擰成個疙瘩。

“海棠，你怎么這么不懂事？”

“你姐嫁的是趙家，村長兒子，嫁妝寒酸了人家要笑話的。”

“你嫁的陳錚就是個跑船的窮小子，要那么好的網有什么用？”

我心口一陣發涼。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嫁得窮，就不配有尊嚴。

海月走過來，柔柔弱弱地拉住**胳膊晃了晃，聲音帶著哭腔。

“娘，你別說妹妹了。”

“妹妹要是實在想要，我把新網讓給她就是了。”

“大不了我被趙家人看不起，被他們欺負死算了。”

她說著眼眶就紅了，眼淚要掉不掉地掛在睫毛上。

娘立刻心疼地摟住她。

“瞎說什么渾話！這網是你爹專門給你織的，誰也搶不走！”

說完，她轉頭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海棠！你看看你姐，處處讓著你，你還有沒有良心？”

“正好你回來了，把你這幾個月的工錢拿出來，給你姐添對金鐲子！”

“趙家門檻高，不能讓你姐低著頭嫁過去！”

我氣極反笑，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她嫁人，憑什么要我出錢？我下個月也要出嫁，我的嫁妝呢？”

堂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爹干咳了一聲，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

“你那點工錢能有幾個子兒？家里供你吃供你穿，讓你出點錢怎么了？”

“再說了，你姐嫁得好，以后還能不幫襯你？”

娘更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直接朝我伸出手。

“少廢話，拿錢！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你一個姑娘家，拿那么多錢干什么，想貼給那個窮光蛋嗎？”

我看著面前這兩張熟悉的臉，只覺得無比陌生。

我十八歲就跟著漁船出海分揀魚獲，手上的口子舊的沒好新的又添。

海月每天坐在院子里繡花，連太陽都曬不著，皮膚比豆腐還白。

現在他們要拿我的血汗錢，去給海月撐面子。

“要錢沒有。”我冷冷吐出幾個字。

娘尖叫一聲，沖過來就在我胳膊上擰了一把。

“你個白眼狼！你今天不拿錢，就別想從這個門出去！我打死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爹也站起身，臉色陰沉。

“海棠，別逼我動手。你姐這輩子就結這一次婚，你就不能將就她一次？”

我捂著被擰得生疼的胳膊。

看著他們為了海月要吃人的樣子，心里的那點期盼徹底死了。

“行，我給。”

我轉身回屋，從床板底下摸出那個舊布包。

數出三千塊錢，走回堂屋拍在桌子上。

“就這些，多了一分沒有。”

娘一把抓過錢，沾著唾沫數了起來，臉上終于有了笑模樣。

“哼，算你識相。”

海月湊過去看著那一沓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翹。

“謝謝妹妹，等我嫁過去，一定讓金寶多照顧照顧妹夫的生意。”

我沒理她，轉身往外走。

娘在后面扯著嗓子喊：“死哪去？鍋里的碗還沒刷呢！”

我頭也沒回，跨出院門。

這令人作嘔的家，我一秒鐘都不想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