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老城區,凌晨四點。
街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整條梧桐路安靜得像座死城。宋夜推開面館的卷簾門,冷風灌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凌晨四點零三分。
這個時間他雷打不動地醒了七年。比鬧鐘還準。
面館不大,三十平米,六張桌子,灶臺嶄新得不正常——全是三個月前剛換的。墻壁刷了三遍,連天花板都是新的。鄰居們都說,這老板怕是有潔癖。
只有宋夜自己清楚,這些都不是因為潔癖。
三年前的事后,他對“痕跡”格外敏感。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都必須處理干凈。
他系上圍裙,開始揉面。
面團在案板上摔打,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音。宋夜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每一寸肌肉都繃得恰到好處。外人看來,這不過是個長相冷峻的面館老板。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的手腕,就會發現那里有一道極淺的疤痕——被精巧的手術刀縫合過的那種。
不是刀傷,是**擦過。
凌晨五點,面團揉好,湯底上鍋。宋夜擦了把臉,推開里間的門。
女兒宋知意還在睡。
五歲的小姑娘蜷在被窩里,頭發亂得像鳥窩,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宋夜嘴角動了動,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爸爸...”
宋知意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眼睛都沒睜開。
“再睡半小時。”宋夜聲音很輕,和揉面時的沉默判若兩人。
六點,天還蒙蒙亮。
“江城第一碗”面館開門了。這個名字是宋知意兩歲時取的,那時候她剛學會說話,指著面館門口的招牌喊“第一碗”,宋夜就真的去改了。
他這輩子沒求過人,但為了女兒一句話,可以去做任何事。
早晨六點半,第一個客人進門了。
是個穿校服的高中生,打著哈欠點了碗牛肉面。宋夜點點頭,轉身煮面。這個學生他認識,每天這個點來,住在隔壁的胡同里。
七點,客流量大起來。上班族、學生、買菜路過的老**,陸陸續續坐滿了六張桌子。
宋夜一個人忙得過來。他做事利索,煮面、撈面、加料、收碗,所有動作都干凈得像排練過無數遍。確實排練過——三年前他練習了三個月,才把拿槍的肌肉記憶改成了拿漏勺。
“老板,你這面真絕了,比東街那家好吃多了!”一個大叔嗦著面,豎起大拇指。
宋夜沒接話,只是點點頭。
他從來不愛說話。鄰居們早就習慣了,都說這個面館老板“冷面熱心”——面是冷的(其實是冷的性格),心是熱的(面確實好吃)。
八點十五分,宋夜剛空下來,里間的門就開了。
宋知意**眼睛走出來,穿著小兔子睡衣,頭發比早上更亂了。
“爸爸,我要喝奶。”
奶聲奶氣的聲音讓幾個客人笑了起來。宋夜把提前熱好的牛奶遞過去,順手理了理她的頭發。
“今天想扎什么辮子?”
“哪吒頭!”宋知意揮著小拳頭,“我要像哪吒一樣厲害!”
宋夜蹲下身,認真地給她扎頭發。那雙曾握槍穩如磐石的手,此刻正笨拙地對付著小姑**朝天辮。
客人們都笑著看著這一幕。面館里的氣氛溫暖又平常,和江城每個普通早晨毫無區別。
直到八點四十三分。
門被推開,進來了一個穿風衣的女人。
她三十出頭,五官精致但臉色蒼白,眼神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急切。她的目光掃過面館,最終落在一手拿梳子、一手捧牛奶的宋夜身上。
“你是老板?”
宋夜站起身,把宋知意擋在身后。這是他下意識的動作——當了三年特工養成的習慣,改不了。
“吃面?”他問。
女人搖頭,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懷表,銅質的,表面有深色的污漬。宋夜一眼就認出那是干透的血跡——時間不短了,滲進了表殼的紋路里。
“我想請你幫忙。”女人把懷表放在桌上,聲音很輕,帶著顫抖,“這個懷表,是我丈夫留給我的。他死了。半個月前,在城西的廢棄化工廠里。”
宋夜看著懷表,沒動。
“你為什么找我?”
女人咬了咬嘴唇:“因為有人告訴我,你...不是普通的面館老板。”
空氣忽然凝固了一秒。
客人們的交談聲消失了,面館里只剩下湯鍋咕嘟冒泡的聲音。宋夜的眸色沉下去,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自己藏得很好。這三年,他從沒用過過去的技能,沒有聯系過任何舊人,連上網都只用公共。能查到“宋夜”和“宋寒江”有關系的人,整個江城不超過三個。
而那三個人,都已經...
“爸爸,這個叔叔好疼。”
宋知意突然開口。
宋夜猛地轉頭,看到女兒正盯著桌上的懷表,小臉上全是懵懂。她的眼睛像是穿透了物體表面,看見了什么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什么叔叔?”女人聲音驟變,瞪大眼睛看著宋知意,“你看到了什么?”
宋知意歪著頭,指著懷表:“這個叔叔就住在這里面啊。他一直在哭,身上好多傷口。”
宋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兒能看到時空印記。
這件事他知道。從兩歲起,宋知意就能看到物體上殘留的“影像”。起初宋夜以為是小孩子的想象,直到有一次,女兒指著奶奶留下的銀鐲子說:“奶奶說,讓你好好吃飯”時,他才意識到不對勁。
奶奶去世的時候,知意才兩個月大,根本沒見過奶奶。
“你女兒...能看到什么?”女人的呼吸急促起來,她一把抓住宋夜的胳膊,“她能看到對嗎?她和我丈夫說的一樣——能看見‘印記’!”
宋夜反手扣住女人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精準地壓住了她的腕動脈。女人瞬間臉色發白,整條手臂都使不上力。
“誰告訴你的?”宋夜的聲音冷下來,“誰讓你來這里的?”
他以為甩掉了所有尾巴。他以為只要足夠安靜,過去就不會找上門。
但此刻,這個帶著亡夫懷表的女人,還有女兒那雙能看到不該看到東西的眼睛,都在告訴他三個字——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