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瀾宗年度**,蒼瀾臺上站了三千弟子,沒有人出聲。
葉驚塵倒在臺面正中央,后脊砸在青石板上,碎成蛛網般的裂紋從他身下向外蔓延。他張嘴想吸一口氣,肺里卻像灌滿了碎鐵,咳出來的全是血沫。丹田的位置已經空了,那種從內部坍塌的劇痛還在順著經脈往四肢蔓延,像有人拿鈍刀在他體內一寸一寸地刮。
顧長夜站在三步之外,劍尖還滴著血。
那把劍叫霜寒,上品靈器,剛才就是這把劍,當著三千人的面,從他氣海正中刺穿,劍勢一絞,把丹田震成了一團碎肉。
“勾結魔道,私習禁術,證據確鑿。”顧長夜的聲音不大,但在蒼瀾臺上清清楚楚地蕩開。他收了劍,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葉驚塵,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宗門通報,“按門規,廢去修為,逐出宗門。念在同門一場,我不取你性命。”
臺下有人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葉驚塵認識那個輪廓——刑罰堂的人,穿的是沈玄戈的衣服。但那人最終沒上臺。
他仰面躺著,看見蒼瀾宗上空的天很藍,藍得讓人想笑。他和顧長夜一同入門,一同拜在蒼瀾峰主座下,做了六年師兄弟,一起吃一起練,連突破瓶頸時用的丹藥都是對半分。然后三個月前,顧長夜突然閉關,出關后修為暴漲,直接從筑基中期躍升到筑基巔峰。
那時候葉驚塵還替他高興,覺得自己這個師兄終于熬出頭了。
“顧長夜。”他喉嚨里全是血,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顧長夜停下腳步。
葉驚塵抬起右手,手掌全是血,五指攥住了霜寒劍的劍刃。劍刃割進掌骨,血順著劍身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濺成細碎的紅點。“你那顆紫府換元丹,”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是從誰手里搶的?”
顧長夜的臉色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只是眼角跳了一下,嘴角抿緊了一線。但葉驚塵看出來了。他在宗門里和顧長夜朝夕相處六年,這人什么表情對應什么心情,他太熟了。
“你練到筑基巔峰,靠的是你自己嗎?”葉驚塵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血,笑出來顯得很猙獰,“你拿的是誰的——”
顧長夜一腳踹在他胸口。
那一腳很重,葉驚塵整個人貼著臺面滑出去三四丈,后背撞上蒼瀾臺邊緣的石欄才停住。他攥著劍刃的手被迫松開,掌心肉翻卷著,露出下面的骨頭。
“瘋了。”顧長夜收回腳,重新拉住衣襟,聲音恢復如常,“把他拖下去,關進后山柴房,等宗門發落。”
兩名內門弟子上來架人。
葉驚塵的丹田碎了,經脈里一點靈氣都存不住,整個人軟得像塊破布。他被拖著從蒼瀾臺上經過時,三千弟子中有三百個他認識的,十九個和他一起出過任務的,還有三個他幫過對方突破瓶頸的。
沒有人動。
他垂著頭,血從嘴角往下拉成一條線,滴在臺階上,一級一級地往下淌。
就在他意識快要斷裂的時候,一個聲音從他身體最深處炸開。
不是在耳朵里聽見的,是直接在他腦子里炸的。
那是一聲劍鳴。
葉驚塵整個身體猛地繃直,架著他的兩名弟子差點脫手。一股冰涼的東西從他心臟底下往外沖,沿著已經碎裂的經脈逆向涌去,撞進那塊已經碎成渣的丹田位置。丹田已經空了,但那股冰涼的東西沒停,直接在那個空腔里凝成了一團。
然后他的識海亮了。
他看見一柄劍。
通體金色,劍身上刻滿了他不認識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的一樣,在劍身上緩緩流動,每流動一圈,劍的顏色就深一分。劍柄處嵌著一塊骨白色的東西,像是某種化石,里面封著一滴黑色的血。
那柄劍懸浮在他識海正中央,劍尖朝下,下方的黑暗里隱約能看見一條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劍身微微一震,九道劍紋同時亮起。
葉驚塵的身體在那一刻自己動了起來。
他猛地掙開兩名弟子的手,雙腳落地,腰背挺直,像一桿被人折斷了又硬生生接回去的長槍。所有人都看見了——他那張被血糊滿的臉上,眼睛亮得嚇人,瞳孔里有金色的光紋在輪轉。
“你——”
顧長夜回頭的瞬間,葉驚塵已經動了。
他沒有靈氣,不可能御劍,不可能施展任何術法。但他就那么沖了過來,右手直接攥住了霜寒劍的劍身,劍刃切進掌骨的聲音在場外都能聽見。
“你師尊教的,還是你自己想的?”葉驚塵離顧長夜的臉很近,近到能看見對方瞳孔里的緊張,“你以為廢了我丹田就沒事了?”
他低聲說了四個字。
“九、轉、輪、回。”
顧長夜臉色瞬間慘白,像被人在臉上潑了一盆冰水。
他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識地掐了個劍訣,霜寒劍上靈光大盛,劍刃震起劍氣,把葉驚塵的手掌絞得血肉模糊。但葉驚塵沒松手,反而攥得更緊了,金屬摩擦骨骼的聲音在安靜的蒼瀾臺上回蕩。
“拿開!”顧長夜聲音變了調,左手一掌拍在葉驚塵胸口。
葉驚塵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臺邊的石階上,后腦磕在臺階棱角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順著后頸往下淌。
他趴在臺上不動了。
顧長夜站在臺上,胸口起伏,臉上那種失態已經收斂干凈,重新變成了那個溫潤如玉的內門大師兄。他剛要開口說什么,臺下突然走上來一個人。
沈玄戈。
刑罰堂長老,穿的是長老玄袍,面色沉得像塊鐵板,走路時不看任何人,徑直走到葉驚塵身邊,蹲下來翻了翻他的眼皮,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側。
“還活著。”沈玄戈站起來,對顧長夜點了點頭,“這人我先帶走,師尊那邊我來交代。”
顧長夜張了張嘴,似乎想阻止,但沈玄戈已經一把將葉驚塵扛了起來。
葉驚塵的胳膊垂下來,血順著沈玄戈的長老玄袍往下淌,在衣擺上洇出一**深色。沈玄戈沒管,大步走下蒼瀾臺,穿過三千弟子的注視,朝后山方向走去。
顧長夜站在臺上,看著那個背影,指節捏得發白。
他記得那四個字。
兩年前,他偷看師尊密室里的那卷古卷的時候,卷尾就寫著這四個字。古卷上說,那是上古劍道的至高傳承,需要三世輪回才能喚醒劍魂,一旦覺醒,足以斬天裂地。但古卷最后一頁被人撕了,他不知道那門傳承的代價是什么,也不知道喚醒的方法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卷古卷的第三頁夾層里,藏著一枚玉簡,玉簡里記錄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就是葉驚塵。
沈玄戈扛著葉驚塵翻過后山的矮墻,一腳踢開廢棄柴房的門板,把人放在鋪滿干草的地面上。他轉身關門,從懷里掏出一顆泛黃的丹藥塞進葉驚塵嘴里,又按著他的下顎逼他咽下去。
“別死。”沈玄戈蹲在邊上,看著葉驚塵肚子上那個還在滲血的口子,“你死了我就白費功夫了。”
葉驚塵沒動靜。
沈玄戈也不急,靠在柴房的墻上,從袖口摸出一小壺酒,灌了一口。酒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手掌心*了一下。
他低頭——他按在葉驚塵胸口的那只手的手心,有一道細如發絲的劍意正在緩慢流動,金色的,在他皮下游走,像是活的。
沈玄戈愣了一下,把酒壺放下,另一只手覆上去,探了探葉驚塵的丹田。
空的。
但那股劍意還在轉。
他抬頭看著窗外。后山的夜風吹動樹葉,稀稀拉拉的月光從窗縫漏進來,打在葉驚塵慘白的臉上。沈玄戈把酒壺收好,在干草堆上坐了下來,右手始終按在葉驚塵胸口,感受著那道劍意在他掌心下慢慢循環。
窗外風停了一瞬。
沈玄戈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他從上一任刑罰堂長老手里接任的時候,那位老人家醉酒后說過一句話,他當時沒當回事,現在突然記起來了。
“后山禁地里埋的東西,不是器,是活物。”
沈玄戈看了一眼柴房角落里被翻開的土壤,有一條很細的、金色的線正從地下滲出來,順著墻根的縫隙,慢慢朝葉驚塵的方向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