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團圓飯。
周昊然剛坐下，母親劉桂芬就開了口。
“昊然，你弟弟昊宇下個月相親。女方要縣城有房，首付差十五萬，你湊一湊。”
周昊然的筷子停在碗邊。他沒動，也沒抬頭。對面的大弟周昊宇正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接了話。
“哥，我看中城東那套了，首付二十五萬。你出十五萬，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周昊然聽著這句“自己想辦法”，嘴角動了一下。
這句話他聽過無數遍了。每一次都是他出全款，每一次都說剩下的自己來，從來沒有一次兌現過。
二弟周昊軒把手機往桌上一扣，笑得殷勤：“哥，既然都開口了，我那八千塊信用卡你也順手還了唄。”
小妹周若雪緊跟著擱下筷子：“哥，我同學都開寶馬了，你給我首付一輛，十來萬就行。反正你都給大哥二哥出了，不差我這點。”
三張嘴同時說著，聲音疊在一起。
周昊然沒吭聲。他看著滿桌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母親忙了一下午做的。他大半年沒回來，但這一桌不是為了迎接他，是為了讓他吃飽了好點頭。
母親的聲音又壓了過來。
“昊然，你是老大，家里就你最能掙。你是老大，犧牲一下怎么了？”
又是這句話。
十年了。
周昊然轉頭去看父親周建國。父親坐在主位上，一直悶頭喝酒，從開飯到現在沒出過聲。
“爸。”
周建國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大兒子，又看了看旁邊三個小的。然后放下酒杯。
“你是老大。該你扛。”
周昊然把筷子擱下了。
門突然被推開。中秋的涼風灌進來，桌上的塑料桌布被吹得嘩啦一響。
安盈盈站在門口。穿著他攢了三個月工資給她買的那件風衣，腰帶系得很緊。她沒進來，就站在門框那兒，臉上的表情比月光還冷。
“周昊然，我們分手。”
筷子從桌上滾到地上。誰也沒去撿。
母親一巴掌拍在桌面：“分什么分！你跟我兒子談了三年——”
“三年……”安盈盈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年他攢了五萬，被你們拿走給老二創業，賠光了。第二年攢了八萬，被你們拿走給老大買車。今年攢了六萬，上個月被你們拿走給小妹還網貸。他周昊然攢了十年的血汗錢，全被你們一家人榨干了。我都二十七了，耗不起了。”
她看著周昊然，眼圈紅了，但眼淚一滴都沒掉下來。
說完不顧站起來身體發僵的周昊然，轉身就走。風衣下擺一閃，人消失在院門口。腳步聲在巷子里越來越遠，最后什么都聽不到了。
周昊然眉頭一緊，正要大踏步追出去。
“這種女人走了就走了！兒子你以后有錢了還怕找不到更好的？”母親沖著門外大聲喊了一句，又急忙地轉過身，一把拽住周昊然的手臂，“先把昊宇的首付湊齊再說！”
周昊然低頭看著母親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節粗大，青筋暴起，和十年前送他出門打工時一模一樣。那時候她說的也是這句話——“你是老大，出去掙錢供弟弟妹妹讀書”。
十年了。
連拽手的姿勢都沒變過。
他抽出胳膊，起身，走出堂屋。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得青磚地泛著冷光。他站在院子中間，掏出手機點開銀行余額。
1847.32元。
二十八歲。打工十年。就剩一千八。
身后堂屋里，母親的聲音還在響，說昊宇的婚房不能拖，說老大肯定有辦法。父親沒出聲，弟弟妹妹也沒出聲。他們都在等，等他走回去，坐下來，點頭說好。
“你是老大，犧牲一下怎么了？”
這句話在他腦子里轉了整整十年。從十八歲轉到二十八歲。
他想起漏雨的出租屋，想起白水煮掛面的味道，想起倉庫里比自己還重的貨包。他從來不請假，不生病，不買超過五十塊的衣服。他把命活成了一張***，但這張卡從來不屬于他自己。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種被徹底掏空之后什么也不剩的笑。
腦子里突然“嗡”的一聲。像有人在他太陽穴上敲了一記響鐘。一道冰冷的機械音緊跟著炸開——
叮——檢測到宿主已徹底清醒，不再被親情綁架。創業百倍返利系統，正式綁定。
花一百，返一萬。正經投資開店、鋪貨、經營，全返。私人消費、替人還債、補貼家用，一分不返。
首次任務限時四十八小時激活。完成首筆創業支出，返利即刻到賬。
聲音消失。眼前浮著一層半透明的光幕，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周昊然站在院子里，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服裝檔口的同事，蔣心怡。
共事五年，檔口加班永遠是他們兩個留守，早前兩人就約好合伙開女裝網店，唯獨他被家里拖累，遲遲不敢邁步。她懂面料、會選款，玩轉電商運營，是最合適的搭檔。
“中秋快樂，你還好嗎？”
周昊然盯著這行字。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后終于發了一行過去。
“心怡，我不想再打工了。我想開個女裝網店，你愿意幫我嗎？”
三秒。她的回復亮起來。
“等你這句話等了好久了。我當然幫。”
周昊然把手機握在手里，攥得很緊。
身后的堂屋里，母親還在說。說來說去還是那十五萬。
他邁開步子。
沒有往回走。
他走向院門。門外的村路被月光照得發白，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身后堂屋的燈光追了幾步，追不動了。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