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這陣子不太平。
說書場里，臺上醒木一拍，那說書的老頭兒不緊不慢，先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才開口道："列位看官，今兒個咱們不講三國，不講隋唐——講一樁怪事。京城里三位公子爺，接二連三地死了。"
臺下頓時安靜下來。
說書人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位，陳公子，書香門第，三代翰林。八月十五夜里，好端端地在書房里寫文章，寫著寫著就倒下了。等家里人發現時，人已經涼了。桌上還鋪著文章，墨跡未干。"
"第二位，錢公子，富甲一方，他家的畫舫在京城河道上那是一景兒。中秋前兩日，他在畫舫上與人飲酒，中途說去吹吹風，就再沒回來。第二天一早，人在下流三里的河*里找著了。"
"第三位，趙公子，官宦子弟，祖上出過兩任尚書。他自己倒不求功名，只愛騎馬射獵。九月初三，他出城打獵，馬拴在樹下，人倒在百步外，身上幾道口子——可那馬好好的，鞍轡俱全，不像遇了賊寇。"
臺下有人接話："那——衙門怎么說？"
說書人搖頭："衙門？衙門要是知道，咱們還在這兒說什么書？"
靠窗的角落里，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腰間掛著一只紅漆酒葫蘆，腳邊擱著一把舊刀。他也不說話，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端著碗酒，嘴角噙著笑，像是在聽一件極有意思的事。
旁邊一個茶客湊過來："這位兄弟，你不怕？"
那人把酒碗放下，慢悠悠地道："怕什么？"
"三樁命案，連衙門都查不出眉目，你不覺得邪門？"
那人笑了笑："越邪門的事，越有意思。"
茶客正要再說，說書場門口忽然進來兩個差役。兩人掃了一眼，徑直走到那藍衫漢子桌前，抱拳行禮："胡大俠，府尹大人有請。"
胡一刀放下酒碗，長長地"哦"了一聲。他看了一眼差役，又看了一眼臺上正說到興頭的說書人，把酒葫蘆往腰間一掛，站起來，朝那說書人拱了拱手："老先生的段子，回頭再來聽。"
差役早替他付了酒錢，將他請出茶樓。
府衙的停尸房里，陰冷沉靜。
三張木床并排擺著，上面蓋著白布。差役將白布依次掀開。
第一張是陳公子。臉色泛青，嘴唇烏紫，是中毒的跡象。他死時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像是從書桌旁站起來，隨手披上的。差役從旁邊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擱著一只小小的天青色瓷瓶。瓶里抽出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一行字，筆跡端正清秀："榮耀已足，此生無憾。但求西歸，甚好勿念。"
胡一刀拎著字條看了半晌，沒說話。他掂了掂瓷瓶，又翻到底部看了看。瓶底有一個淺淺的刻痕，像是用針尖勾出的一張小臉的輪廓，但那張臉上空空蕩蕩，沒有五官。
第二張床是錢公子。他臉上很干凈，只是嘴唇發白，像在水里泡過又擦干了。手邊同樣是天青色瓷瓶，字條的字跡圓潤肥厚，是賬房里練出來的賬房體，可內容一字不差："榮耀已足，此生無憾。但求西歸，甚好勿念。"
第三張是趙公子。身上幾處刀傷，傷口邊緣齊整，出刀的人分寸極準。身旁瓷瓶端放，字條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像公文批語，內容依舊是那四句話。
胡一刀把三個瓷瓶并排放在桌上，翻到底部——三個瓶底，都有一個無臉的人臉刻痕。他搖了搖頭，問差役："府尹呢？帶路吧。"
后堂里，府尹劉大人早已等在門口。他五十來歲，頭發已白了大半，兩個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過一拳。見到胡一刀，他先長長作了一揖，又親自端茶，又忙著讓座："胡大俠遠道而來，辛苦辛苦。"
胡一刀接過茶，喝了一口："劉大人，你還是先說案子吧。"
府尹搓了搓手，卻先開口問："胡大俠在京城住了幾日了？住處可還習慣？"
胡一刀一愣："還……還行。"
"城東那家王記包子鋪的醬**子，可曾嘗過？"府尹又追問。
胡一刀搖頭。
府尹惋惜地嘆口氣："改日我讓人去買幾個來。那家的包子，皮薄餡大，是京里一絕。"
胡一刀被他這一連串的"家常"問得有點暈，忍不住打斷："劉大人，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府尹笑容慢慢收住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又放下，像是要從那杯茶里找幾句話出來。沉默了一會兒，他終于開口："胡大俠，那三位公子的**，你看到了？"
胡一刀點頭。
"你……看出什么來了？"
胡一刀想了想，把話在肚子里翻了幾個來回，最后說："這三個瓷瓶，一模一樣。瓶底都有一個沒有臉的印記。三張字條，字跡不同，話是一樣的。劉大人，你見過三個不相干的人，用三種不同的字，寫三張一模一樣的遺書么？"
府尹搖頭："沒有。"
"我也沒有。"胡一刀拍了拍手，"所以這案子，邪門。"
府尹沉默片刻，忽然低聲說："胡大俠，我想請一個人。"
"誰？"
"盜帥，金無憂。"
胡一刀手里的茶杯頓住了。他放下杯子，抬頭看向府尹，目光里多了一絲復雜的神情。半晌，他苦笑道："劉大人，你知道金無憂現在在做什么嗎？他現下縮在他那**上，白天喝茶曬太陽，晚上跟蓉蓉三姐妹聽曲兒聊天，連岸都懶得下，跟個退了休的老太爺一般。"
府尹急切道："所以我先找了你。你跟他交情最深，只要你開口，他總會……"
胡一刀擺手："我開不了這個口。他好不容易安穩了兩年，我若去把他拉出來，他又得滿江湖跑，連個睡安穩覺的地方都沒有。"
府尹急了，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后堂閣樓上，藏著一壇三十年的竹葉青。"
胡一刀眉毛一跳。
"早年間一位老友送的——說是紹興府一百二十年的老窖，埋了三十年沒動過。"府尹說得極快，像怕說慢了人就跑了，"胡大俠要是愿意上去品鑒品鑒，我這就讓人開壇。"
胡一刀站起來："品鑒倒不必，先上去看看也行。"
他朝后堂走去。府尹在后面跟著，腳步急促而輕。兩人上了閣樓，樓梯窄得只能一人通過。
胡一刀上了樓。樓上是一間小閣，四壁空空。一張舊桌，兩把椅子，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桌上沒有酒壇，甚至沒有一個酒杯。胡一刀站在屋子中央，回頭看著跟上來、正站在樓梯口的府尹，慢慢笑了："劉大人，你這是學《三國演義》里劉琦——把客人騙上樓，然后把梯子撤了？"
府尹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又是尷尬又是急切的神情。他沒有接話，也沒有撤梯子，而是忽然往前走了兩步，來到胡一刀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伸出雙手抱住了胡一刀的腿，把臉埋在袍角里，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不大，卻悶得讓人透不過氣。像是把這幾日壓在心上的恐懼、焦灼、絕望，一下子全都擠了出來。"胡大俠……不是我非要為難你……可那三位公子，都不是尋常百姓……這案子壓在我頭上，一日不破，一日有人盯著我……我不是怕丟官，我是怕交代不了那三戶人家的老人……"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你只要去跟香帥說一聲，就一聲。來不來，是他的事。可你要是不去說，我這心里頭……一輩子過不去！"
胡一刀站在那兒，兩條腿像被釘在地上。他想拔腿，卻被那哭聲死死地拴住了。他想說"你起來"，張了張嘴，話卻沒出來。過了一會兒，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只是去傳這個話。他答不答應，是他的事。"
府尹抬起頭，滿臉淚痕，老臉上綻出一個感激到近乎滑稽的笑容。
胡一刀從府衙出來，夜風迎面一吹，酒氣散了大半。
他站在臺階上，抬頭望了望天邊的月亮，自言自語道："我怎么就答應了呢……"
他朝城外走去。岸邊的柳樹下，泊著一艘船。船窗里透著暖黃的燈光，隱約有女子的笑聲傳出來。
胡一刀站在岸邊，深吸一口氣，朝船里喊道："老臭蟲——有活兒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這一回，怕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