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下稻子靜靜地一呼一吸起伏著，即使彎下腰也能遮住小小幼童的身影，模糊的影子仿佛隨即就會消散。
單薄的身形支撐不起太大的衣裳，樓璟放穿上了哥哥留下來的舊衣服仍顯得空空蕩蕩。帶著秋意的涼風鉆進他的衣領袖子里，但他卻不覺得冷。
餓，太餓了。
劉婆婆回門，趙爺爺這幾日進城里給人幫工，幾個哥哥都出去喝酒玩樂了，沒人記得他還餓著肚子。
熟門熟路地到地里找落下來的豆子，挖野地里的薯根，總歸餓不死。
樓璟放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空，聽村里老人偶爾說，他不是趙爺爺家里親生的。他也這樣想，不然為什么他們姓趙而他姓樓呢。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里來的，可能是這片稻田，可能是東邊的山，可能是湍急的苑溪。反正是趙爺爺他們撿回來的。
他們是好人，自己都很窮卻愿意去養一個撿來的孩子。樓璟放這樣想。于是便原諒了總吃不上飯的事情。
稻子撩著額頭臉頰，不厭其煩地排解小小孩子的孤單。在稻子的陪伴下，樓璟放睡著了。睡著了就不會餓了。
眼前一閃一閃的，樓璟放以為天黑了，星星在唱歌。睜開眼，看見的卻不是星星，是一片白茫茫的日光，是透過白衣地日光。
村里沒有人會穿白色的衣服，不方便干活。
“你是誰？”這樣想著，樓璟放就問了。
是一個高大的男人，長得很好看，只是躺著，樓璟放就能感覺到他的高大，像是那種永遠也不會倒下的頂梁柱。
男人溫柔地笑著，笑意鋪展在田野里，樓璟放眼里的天地都增添了幾分色彩，不再孤獨乏味。
他理所當然地回答道：“我應當是你的有緣人，不然怎么會在這里遇見你呢。”
樓璟放不明白什么是有緣，他只覺得這個人好奇怪，說話奇怪，從沒有人用這樣的語調和他說話。聽起來就讓人覺得溫柔。他只聽過劉婆婆的責罵聲，趙爺爺的不耐聲，哥哥們嫌棄的聲音，鄰居們竊竊私語的討論聲，最好聽的是稻子互相拍打地聲音，鳥兒們都為他它們伴曲。
“什么是有緣人？”
“有緣人就是我們不應該只有今天這一次見面，還該有以后的很多很多。”
“你要住在這里嗎？”
“不會，你愿意跟我走嗎？”
“我不知道。”
樓璟放不知道為什么要和他走，就像他不知道為什么要留在這里。他只是在這里，那就在這里了。
他并不眷戀這里的任何人，就像這里的任何人都不會眷戀他一樣。要說眷戀的話，稻浪的歌聲更讓他留戀。
高大的男人沒有再說話，只是這之后的幾日，他在這里住了下來，一直到趙爺爺劉婆婆都回來后。
劉橘打量著眼前矜貴的男人，手不自覺地在黝黑的粗布上搓了又搓。連忙擦了擦長凳，倒上剛燒開的熱水，泡了家里為數不多的茶葉，往外推了推，示意他坐下喝茶。
男人對她笑了笑，倒是不客氣，施施然坐了下來。慢慢說道：“老夫人別忙了，在下葉長青，此次前來多有叨擾，就是有一事想和夫人商議。”
劉橘一輩子都沒被人叫過夫人，在她的認知里，這種稱呼只有鎮上富貴人家里的婦人才能擁有。葉長青這樣的人想來也是非富即貴，更勝過那些富貴人家。劉婆婆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只覺得光是站在他面前都顯得局促，當即忙道：“不敢不敢，不知葉公子有什么事要和我這個老婆子說？”
她一邊說一邊瞟著站在一邊的樓璟放，總覺得這事與他有關。
果不其然，葉長青開口，“是這樣，在下乃是修道之人，前些日子在外游歷，途經此處，本是路過便是，不想無意間看到夫人家小友與我甚是有緣。說來冒昧，在下實在是不愿放過這良好機緣，想收樓小友為徒，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聞言，劉婆婆猶豫片刻，瞥著葉長青一身錦繡華裝，像是下定什么決心似的，說：“這，葉道長，這般好機會我自然是無有不認同的，這于這孩子也是好事。只是道長有所不知。”說著，她頓了一下，看了樓璟放一眼，示意他先出去。等樓璟放出去后，劉婆婆才復又開口。
“想必道長也看出來了，這孩子并非我親生，是鎮上大戶樓家的小兒子。他娘生他的時候就兇險，后來請先生來算命，說是克父克母的兇星命格。他頭上已有三子一女，傳家不指望他的，又因這命格，家里后怕的很，出主意將他送到了這偏僻的劉家莊，每年給我家寄些銀子，就讓他養在我家了。說是，等家里穩定下來再接他回去，結果這好幾年了也沒什么動靜，想來，是不要他了。”
話落，劉婆婆覷著葉長青臉色，見他始終不動聲色，心中難免惴惴，繼續說道：“這畢竟是別人家的孩子，我們也不好擅做打算的，所以，道長不妨去鎮上問問樓家？”
聽完劉婆婆說的，葉長青不見一絲意外，氣定神閑道：“實不相瞞，在下已經去過樓家了，他家主人很是贊同，當時就想讓在下帶著小友走。可畢竟養育之恩還在，于是等著夫人回來再做定奪。”
這幾天葉長青除了去樓家商議就是哄著帶著樓璟放到處逛吃，樓璟放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將近五年，從未像這樣悠閑愜意地生活過。不用擔心挨餓，不用承受**議論，他很珍惜這短暫的幾日。
聽他這樣說，劉婆婆心下有了定奪。既然樓家都沒有意見，劉婆婆自然也沒甚推辭的，當下就應了。
第二日一早，樓璟放就跟著葉長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