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這頓年宴,吃的是退婚。
楚塵到得早。
凍硬的青石板讓他腳下打滑,鞋底沾了雪沫子,在廊下蹭了又蹭,涼氣順著腳心往上鉆。南疆的冬不算狠,可偏院到正廳這條路長,風從巷口灌進來,刮得人耳根發麻。
他把手攏在袖子里,摸了摸袖底那枚硬物。
是今早靈兒塞給他的桂花糖,油紙包了兩層,糖早被他咂完了,紙還留著。紙角洇著一點甜香,被他身上的熱氣焐得發軟。
正廳里已經擺開了。
嫡系那幾桌在最里頭,青瓷細碗,菜過三道,熱氣裹著酒香往人鼻子里鉆。旁系坐的這邊清湯寡水,一盆蘿卜燉排骨,油星子浮著寥寥幾片,誰伸筷子慢了就撈不著。
楚塵在偏席最末那張缺了條腿、拿木塊墊著的凳子上坐下。面前一碗寡酒,從入席到現在沒動過。酒氣沖鼻子,他聞著只覺得胃里發空。
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黏在正當中那張主桌,黏在楚天闊手里捏著的那張婚書。
婚書是十年前兩家定下的。楚塵七歲那年,楚家還與南邊一座叫青梧的小宗門結了親,對方是那宗門一個管事的外孫女,門第不高,圖的是楚家在南疆的人脈。那時候楚塵還是個能引氣的苗子,雖是旁系,族里也肯抬舉,婚事定得風光,請帖都發了三回。
后來楚戰失蹤,楚塵引氣如泥牛入海,廢脈的名頭一年比一年響。親家那邊沉了三年,今年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楚家主。"
周媒婆精瘦,笑起來眼角堆著褶子,話卻刀子一樣利。
"不是周家不念舊,是這孩子……實在叫人沒法念舊。七歲能引氣,如今十七,連口靈氣都咽不進去。這婚,留著也是誤人姑娘一輩子。"
楚塵垂著眼,卻把周媒婆那點敷衍聽了個分明——她說"誤人姑娘",眼底卻沒有半分惋惜,只有辦完一樁差事的松快,像是這套詞在別處早念過許多遍。
楚天闊端著茶,神色端方,像在聽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族務。
他放下杯子,目光先掃過楚塵,停了一息,又落回周媒婆身上。
"周嫂說的是實情。楚塵這孩子,族里沒少費心思,奈何天資如此,強求不得。婚書既已不合時宜,今日當眾撕了,也免得耽誤兩家。"
楚塵垂著眼,卻覺得這位家主端方底下壓著一層極淡的漠然——不是沖他,是沖這樁"處置"本身,仿佛撕了婚書不過劃掉一筆舊賬,連半分起伏都欠奉。
他說得輕巧。撕的哪是楚塵的臉面,分明是一張過期的契紙。
主桌上,楚雄坐在楚天闊身側,捻著胡須笑了笑。那笑像蒙了層油,怎么看都透著股子不真切。
"天闊處置得妥當。廢脈嘛,本就不是咱們嫡系該操心的事,旁系的孩子,有口飯吃便罷了。"
他這話說得輕,可"旁系"兩個字咬得重,像是要把楚塵這一房從楚家剔出去才甘心。
楚塵垂著眼,沒去看那張笑面。
他十二歲那年父親失蹤,族里傳出的說法是楚戰"通敵叛族"。可父親臨走前夜塞給他的那枚玉簡還壓在枕下,涼得像冰,上頭一道銀紋怎么擦都擦不掉。
父親只說了一句:"塵兒,若有一天爹不在了,別信嫡系的話,自己查。這玉簡你藏著,別讓天闊瞧見。"
五年了,他一直在查,查不出什么,可他不信父親是叛徒。
廳里靜了一瞬。所有目光都往他這邊黏,有同情的,有看笑話的,更多的只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旁系的人低著頭扒飯,誰也不想這時候替他出頭。出頭有什么用?廢脈就是廢脈,楚天闊發的話,誰敢駁。
楚柏在旁邊咂了咂嘴,半真半假地念叨:"古諺云,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的會打洞。廢脈的苗子,強扭的瓜不甜嘍。"
他說完自己先訕訕的,大約是覺得這話刺耳,又補了句:"不過塵小子性子硬,將來未必沒出路。"
楚塵聽見了,沒搭腔。
楚柏這老頭嘴碎,心卻不壞。這話聽著扎心,卻也是旁系人最實在的念想——他們這房,早被嫡系看死了。
"廢脈也好,"楚虎在斜對面嗤了一聲,筷子敲得碗沿叮當響,"省得以后贅在楚家,白耗米糧。"
楚塵抬眼看了他一下。
楚虎被他看得一愣,梗著脖子把頭別過去,又補一句:"看什么看,我說錯了?"
楚塵沒理他,轉頭看靈兒。
靈兒坐在他旁邊,比他小兩歲,正是抽條的年紀,瘦得肩胛骨在舊衣下支棱著。她從頭到尾沒敢抬頭,手指絞著衣角,指尖掐白了。
楚塵知道她在怕什么。哥受了辱,她比自己還難堪。這些年為著他的廢脈,旁系里沒少有人明里暗里磋磨這一對兄妹,靈兒性子怯,受的委屈比他藏得還深。
"靈兒,"他壓低聲音,"低頭吃飯。"
靈兒點頭,扒了兩口,眼圈卻紅了。
楚塵把碗往她跟前推,自己那碗沒動過的酒端起來,沖主桌方向舉了舉。動作不大,滿廳卻都看見了。
楚天闊眉梢微動,沒攔。
楚塵一口灌了,辣得喉嚨發燙,酒氣從嗓子眼翻上來,嗆得他眼眶發酸。放下碗,依舊沒說話。這一碗酒,是他能給自己的、唯一的體面。
周媒婆已利落地把婚書展平,當著所有人,"刺啦"撕成兩半,又撕成四片,隨手丟在楚塵腳邊地上。紙片落地很輕,落在楚塵耳朵里,比耳光還響。
"楚家主,周家多謝這些年照應。"周媒婆福了福身,拎包袱往外走,鞋跟踩青石板,噠噠噠,像急著離這場笑話遠些。
廳里重新熱鬧,嫡系推杯換盞,好似什么都沒發生過。旁系松了口氣,也小聲說話,只是沒人再往楚塵這邊瞧。
楚塵彎腰,把碎紙一片片撿起,收進袖子。紙角還帶著周媒婆指尖的粉香,他捏在手里,只覺得輕飄飄的,比不上靈兒那張糖紙沉。
楚巖在對面憋了半晌:"塵哥,你……"
"吃飯。"楚塵說。
楚巖閉嘴,悶頭扒飯,扒著扒著眼圈也紅了。這小子嘴硬心軟,從小跟在楚塵后頭,楚塵受辱他比誰都窩火,可一個旁系小子,能干什么。
楚塵拍他肩,沒多說。
趙奎站在廳門口送客,手里捧著賬冊,目光在楚塵背上停了一瞬,又淡淡移開。這位楚家外聘的老賬房向來明哲保身,誰得勢他跟誰客氣,今日這般場面,他既不幫腔也不落井下石,只當沒看見。
楚塵余光掃到那道視線,心里反倒松了半分。趙奎這人雖然滑,卻從不在暗處使絆子,比楚雄那張笑面強出百倍。
酒過三巡,宴漸散。靈兒從入席起就不對勁。
楚塵留意到,中途有人從后頭給她遞了碗湯,是楚天闊身邊丫鬟阿繡送的。那丫鬟低眉順眼,笑著說的什么楚塵沒聽清,靈兒向來怯,人家遞什么接什么,小口小口喝完了。
之后靈兒臉色便白得不對,額角沁出細汗,手也微微發抖。
楚塵正被幾位叔伯圍著勸酒,脫不開身,回頭時靈兒已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散。
"靈兒?"他蹲下碰她手,涼得嚇人。
"哥……我頭暈。"靈兒含糊說,手指攥他袖口,死緊。
楚塵心頭一沉。掃主桌方向,楚天闊正與楚雄低聲說話,神色如常,那碗湯倒像與他毫不相干。
可楚塵記得清楚,湯是阿繡端的,而阿繡,是楚天闊院子里的。
他沒聲張。旁系在嫡系面前聲張不起,何況此刻沒有證據,說了也是自取其辱。
"我帶你回去。"楚塵扶她起來,半攙半抱往外走。靈兒腳步虛浮,幾乎掛在他身上,呼出的氣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腥味。
出廳,夜風一激,靈兒醒些,卻還是軟綿綿的。楚塵背她,走過長長的回廊。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一處,像一棵樹上歪著的兩根枝。
回到偏院那間破屋子,楚塵把靈兒放到床上,擰了塊濕帕子敷她額頭。帕子上的水涼絲絲的,靈兒昏昏沉沉地睡了,呼吸漸漸平了。
楚塵坐著守到后半夜,總覺得不對。偏院的窗縫漏風,吹得油燈一明一滅,燈油味混著潮氣,鉆進鼻孔里發悶。
那碗湯。
楚天闊院里的人,為什么偏要給靈兒送一碗湯?
他想起靈兒喝完湯后那副樣子——不是醉,更像……中了什么。可他搜遍記憶,想不出楚天闊有什么理由對一個旁系小丫頭下手。
除非,那下手的對象不是靈兒,而是他。
楚塵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丹田。他廢脈,引不進靈氣,旁人若要拿捏他,捏靈兒比捏他本人管用得多。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他心口。
他借著燭光,輕輕撥開靈兒頸側的頭發,想看看她是不是磕著了。指尖碰到她頸側皮膚時,他動作頓了一下——那里有一線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紅痕,像是被什么細絲勒過,又像是皮下的什么東西在隱隱發亮。
楚塵湊近看了又看,那紅痕太淡,燈火一晃就沒了蹤影。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大概是湯里讓人加了點安神的東西,"他自言自語,"靈兒素來體虛,受不住。"
可那一線紅,他記在了心里。
窗外蟲鳴漸歇,天快亮了。楚塵靠在床沿,盯著房梁上的一道裂縫,一宿沒合眼。
他想起父親楚戰。十二歲那年父親失蹤,族里說他"通敵叛族",可枕下那枚玉簡的銀紋,至今還涼得扎手——那是父親臨走前夜塞給他的。
這幾年他私下問過當年跟父親相熟的旁系老人,問不出所以然,只聽說父親失蹤前那段時日,常被楚雄以族務為由喚去內院,回來時臉色一次比一次沉。他把這點零碎拼了又拼,拼不出全貌,卻拼出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猜想:父親或許不是叛了族,而是知道了什么不該知道的事。
如今父親不在五年了。楚塵不知道那玉簡是什么,只當是父親留下的念想。可今夜,靈兒頸側那一線紅,讓他忽然覺得,有些事,或許比他想的更早就開始了。
他低頭看靈兒。妹妹睡得安穩了些,臉色仍白,頸側那線紅痕已經淡得看不見。
楚塵伸手,把她散在臉上的頭發攏到耳后。
"誰動你,哥跟你拼。"他輕聲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可字字都像釘進了骨頭里。
他守著的,從來不止靈兒一個。父親留下的玉簡,枕下那道涼得扎手的銀紋,還有今夜靈兒頸側這一線說不清的紅——樁樁件件,都指著一個他還沒看清的局。
楚塵閉上眼,把那一線紅、那枚玉簡、那張被撕碎的婚書,一并壓進了心底最沉的地方。
外頭天光泛起魚肚白,雪地里傳來早起的梆子聲。楚塵沒動,就這么坐著,直到靈兒在夢里輕輕喚了聲哥。
他才伸手,將妹妹攥緊他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攏進自己掌心。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退婚當天,我體內覺醒了紀元道種》,由網絡作家“尐度凌寒”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楚塵楚天闊,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楚家這頓年宴,吃的是退婚。楚塵到得早。凍硬的青石板讓他腳下打滑,鞋底沾了雪沫子,在廊下蹭了又蹭,涼氣順著腳心往上鉆。南疆的冬不算狠,可偏院到正廳這條路長,風從巷口灌進來,刮得人耳根發麻。他把手攏在袖子里,摸了摸袖底那枚硬物。是今早靈兒塞給他的桂花糖,油紙包了兩層,糖早被他咂完了,紙還留著。紙角洇著一點甜香,被他身上的熱氣焐得發軟。正廳里已經擺開了。嫡系那幾桌在最里頭,青瓷細碗,菜過三道,熱氣裹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