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食堂很吵。
許月端著餐盤找位置，人太多了，每一張桌子都坐著人，有的面對面吃飯，有的把書包擱在旁邊的空椅上占座。她穿過兩排桌椅中間的窄道，側著身子，餐盤端得穩穩的。
左邊一桌的人在聊考研。右邊一桌的情侶共用一個耳機。前面有個女生站起來，椅子往后一退，正好碰到許月的膝蓋。
許月往旁邊讓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
她右胳膊肘撞到了什么，來不及看清，先聽見一聲脆響——瓷碗翻倒的聲音，然后是一股溫熱潑上來的感覺。
紫菜蛋花湯。
從她左肩開始，順著衛衣袖口往下淌，經過手肘、小臂、手腕，最后從指尖滴下去。許月低頭看著自己，淺灰色的衛衣從左肩到袖口洇出一**深色，蛋花黏在毛線上，紫菜貼著她的脖子，黏糊糊的，帶著一股食堂湯底獨有的咸腥味。
她端著餐盤的右手還舉在半空，左手垂著，湯汁順著食指一滴一滴往下掉。
地上積了一小灘，冒著微弱的熱氣。
許月沒動。
她腦子里第一個念頭是：衛衣是新買的。第二個念頭是：下午有課。
第三個念頭是：完蛋了沒帶紙。
周圍有人在看她。目光掃過來，又掃回去。大學食堂就是這樣，你出你的糗，大家吃大家的飯，不關己事，懶得多看一眼。最多旁邊那個女生多停了一秒，然后又低頭繼續刷手機了。
許月維持著那個姿勢又站了兩秒。
她不知道自己該先把餐盤放下還是先找紙，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該笑一下假裝沒事還是面無表情地走開。餐盤里的飯還沒吃幾口，筷子擱在米飯上，她本來打算打完湯就回去吃的。
現在湯全在她身上了。
她想苦笑一下，嘴角動了動，沒扯起來。就在這時候，有人遞過來一包紙巾。
并不是食堂窗口那種免費的薄紙巾。是一包深藍色的手帕紙，包裝是磨砂的，角上印著一行很小的燙金字。厚厚一包，鼓鼓囊囊的，還沒拆封。
許月先看見的是那只手。
她順著那只手往上看。白襯衫的袖口，挽了兩圈，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沒戴東西，皮膚很白，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再往上是灰色開衫的領子，再往上——
一張臉。
五官算不上特別好看，但干凈。眉毛不濃不淡，形狀順眼。眼睛不大，眼皮很薄，眼角微微往下垂。鼻梁挺直的，嘴唇抿著
他看著許月。
許月也看著他。
食堂里嘈雜得像一鍋燒開的水——勺子碰碗的聲音、椅子拖地的聲音、幾個人同時說話的聲音——但許月耳朵里那一刻是空的。她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對面這個人很輕很輕的呼吸聲。
他耳朵很紅。
耳尖那一小片，紅得像要滴血。但表情是平的，嘴角抿著，看不出什么情緒。
“擦一下。”他說。
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壓著嗓子說的。他把紙包往前遞了遞，塑料包裝碰了一下許月端著餐盤的手背，涼涼的。
許月這才反應過來。
“噢——”她連忙把餐盤擱在旁邊的空桌上，動作有點急，筷子滑了一下，差點掉下去。她沒管，伸手接過那包紙巾。
“謝謝謝謝。”她連說了兩遍。聲音比她想象中急，她聽見自己嗓子有點緊。
她抽了三張疊在一起才敢往袖口上按。湯汁已經滲進衛衣布料里，一按就洇出更大一片水漬，淺灰色變成深灰色，邊緣一圈深色的水印。她又抽了兩張去擦脖子，紫菜黏在皮膚上，擦掉了又覺得**膩的。蛋花碎在衣領上，黃白色的碎屑沾在毛線縫隙里，她用手指去摳，摳不掉。
整個過程大概有十幾秒。
男生沒走。
他就站在旁邊，手垂在身側，看著許月跟一身的湯較勁。偶爾有人經過碰到他的肩，他側一下身，又站回原來的位置。兩次之后他往里挪了半步，站到靠墻的地方，這樣別人不會再撞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