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是被一陣咳嗽聲吵醒的。
睜開眼，一片漆黑。她動了動手腳，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狹長的木頭盒子里，木板貼著后背，又硬又涼。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還有一股濃重的藥渣子氣味。
棺材。
腦子里"叮"一聲彈出一個全息界面，上面一行字："腦內學術數據庫已加載。靈力值：0。請宿主自行探索。"
沈微還沒來得及消化"靈力值0"是什么意思，頭頂的棺材蓋就被掀開了。光線涌進來刺得她瞇起眼，一張枯瘦的老臉探下來，滿頭白發，眼睛渾濁泛黃，嘴角掛著一絲血跡。老道士艱難地喘著氣，聲音像破了的風箱："小微……你總算醒了。"
沈微撐著棺材邊緣坐起來。低頭看自己，青色道袍、黑布鞋、一雙纖細的手——不是她的身體。她張嘴想問"你是誰"，但老道士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節干枯像雞爪。
"別說話，聽師父講完。"老道士每說一個字都像用光了全身力氣，"你小時候……師父在亂葬崗撿到你，你當時發著高燒，什么都不記得了。師父給你起名叫沈微……微小的微。這些年師父逼你背道德經、學望氣、練打坐……你總問師父有什么用，師父今天告訴你——"
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血沫濺在棺材沿上。
沈微盯著那些血沫，大腦高速運轉：穿越、將死的師父、道門傳承。她腦子里的數據庫又彈出一條："宿主當前應避免暴露身份異常，本世界對穿越者存在未知排斥機制。"
那就不暴露。先聽。
老道士喘勻了氣，撐著最后一點精神繼續說："咱們青城山這一脈，傳了三千年，到師父這里就剩你一個了。師父算出自己大限就在今天，所以才把你招回來……"
招回來。沈微捕捉到這個詞。穿過來不是意外，是這個老頭"招"的。她沒打斷，等著他往下說。
"小微，"老道士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掐進她手腕里，"師父不求你把道門發揚光大，只求你……下山之后，先活下去。遇到什么怪事、邪事、人力解決不了的事，別慌，你腦子里的東西會用得上。"
沈微瞳孔微縮。腦子里的東西？他指的是那個數據庫？他連這個都知道？
"師父留了***德經給你，"老道士從懷里摸出一本翻爛的薄冊子塞進她手心，"看不懂的時候，翻一翻。"
他手上的力氣突然松了，整個人往后靠回棺材旁邊墊著的舊被褥上，嘴角卻牽出一個笑："別怕，師父走了之后……你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你比師父強。強太多了。"
最后那四個字說得格外輕，像是自言自語。
然后他的眼睛閉上了。胸口不再起伏。
沈微坐在棺材里，手里攥著那本《道德經》，聽著院子里安靜下來的風聲，半晌沒動。她把老道士的手從自己腕上拿下來，輕輕放回他身側。手心還有他指甲掐出來的紅印子，隱隱發燙。
她翻了一下那本道德經。封面破舊，內頁泛黃，密密麻麻全是老道士的紅筆批注。翻到最后一頁，上面一行字潦草而有力："道可道非常道，醫可醫非常醫。徒兒記住，天下沒有治不好的病，只有看不清的緣。"
沈微把這行字默念了一遍，把書揣進懷里，爬出了棺材。
院子里空無一人。青磚灰瓦的小院，一棵老槐樹，樹下石桌上擺著半碗涼透的藥。四周是連綿青山，云霧繚繞，像一幅水墨畫。山下隱約有汽車喇叭聲傳上來——說明這個世界有現代文明，不是純古代。
她走到石桌邊坐下，盯著那半碗藥出神。腦子里數據庫又彈了一次更新："當前身份：青城山沈半仙關門弟子。原名沈微。年齡二十六歲。靈力值：0。持有物品：批注版道德經×1。任務欄為空。"
靈力值0。一個金丹修士的徒弟——從老道士的話來看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應該也修過道——靈力是0？那原主人去哪兒了？是被她擠走了，還是本來就是個殼子？
來不及想清楚，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門外炸開："沈半仙！沈半仙救命！"
來人跌跌撞撞沖進來，西裝革履但領帶歪到一邊，滿臉油汗，嘴唇發白，腳步虛浮得像是三天沒睡過覺。他看見院子里的棺材先是一愣，然后看見石桌邊的沈微，"撲通"一聲就跪了。
"您是沈大師的弟子對不對？我叫王建國，山下騰達紡織廠的老板，我廠子鬧鬼，工人們全跑光了！求您救命！"
沈微看著他，數據庫又跳出來："***匹配——群體性癔癥、集體幻覺、場所記憶傳染。匹配案例：1987年湖南某工廠集體鬼魂目擊事件。相似度87%。建議宿主：1.現場環境勘察；2.排除物理致幻源；3.認知澄清干預。"
沈微嘴角動了一下。她這輩子研究的就是這個。焦慮情境下的感知偏差、集體暗示的傳播鏈條、安慰劑效應的反向應用。別的她不敢說，搞這個，她是專業的。
但她沒有立刻答應。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棺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老板，平靜開口："我師父剛走。你的事，我管。"
"你真的肯管？"王老板抬頭，眼睛亮起來。
沈微點頭："但我先問你，廠子哪年建的？死沒死過人？最近工人請假多不多？"
王老板答得飛快："八八年建的，九幾年死過一個女工，從樓上摔下來的。最近兩個星期，每天晚上都有人說看見穿紅衣服的女人在車間晃，嚇跑十幾個人了。我報警了，**說查不出東西，讓我找你們這種人。"
沈微聽完，心里已經有底了。建廠時間和死亡事件對得上"場所記憶傳染"的觸發條件，再加上集體焦慮的自我強化循環——所謂的"鬼"，大概率是活人自己造出來的。
但她還有最后一個顧慮。她看了一眼老道士的遺體，低聲問了句："師父，你說我腦子里東西用得上——"
她用得上的，是心理學。可這個世界上的人要的是"玄學"。她用科學手段解決了問題，別人認不認？要是被人發現她壓根不會畫符掐訣，這"沈半仙傳人"的名頭還能撐幾天？
管不了那么遠。先把眼前這個事辦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對王老板說："明天一早，我去廠里。"
王老板千恩萬謝，又磕了一個頭才爬起來跑了。
沈微重新坐回石凳上，翻開那本道德經第一頁。老道士的批注密密麻麻從第一行就開始："道是什么？道是規律。萬事萬物背后都有規律。找到規律，就能找到解法。"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輕輕笑了。
規律。老道士管它叫道，她管它叫科學。
她用科學解玄學的局，老道士在天有靈，大概不會生氣。
院外青城山的暮色沉下來，山下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沈微合上書站起來，對著棺材里安詳躺著的老道士鞠了一躬。
"師父，我先下山了。"
她轉身推開院門，走進了山風里。
腦子里數據庫彈出新記錄："任務一已錄入：騰達紡織廠群體性癔癥干預。宿主當前靈力：0。建議宿主優先采集環境數據。"
沈微看完，點了"確認"，大步朝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