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土一九七二------------------------------------------,江南的濕冷順著泥土縫隙往骨頭里鉆。,**水田收割完畢,田里只剩下一截截枯黃稻茬,光禿禿鋪展向遠方。灰白的天幕壓得很低,風掠過田埂,卷起細碎的枯草碎屑,打在人的臉上,帶著刺骨的涼。一九七二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一腳踩下去,黃泥便裹住布鞋鞋底,沉甸甸拖不動腳步。整個村落安安靜靜,少有喧鬧,絕大多數人家都盡量減少走動。不是不愿出門,是棉衣單薄,糧食金貴,多走動便多消耗體力,口糧本就緊巴巴,每一分熱量都得省下來留給掙工分。,三間矮矮的土屋,墻體被長年雨水沖刷,不少地方泥皮剝落,露出里面混雜的麥稈。屋頂是層層疊疊的茅草,幾處已經凹陷,逢上大雨,屋內便要擺滿盆盆罐罐接漏下來的雨水。院子沒有砌磚墻,只用粗細不一的樹枝扎成一圈籬笆,風一吹,籬笆便吱呀搖晃。,屋內已經亮起一點微弱的煤油燈光。,昏黃一小簇,勉強照亮半張土炕。黑煙順著燈罩邊緣裊裊升起,在低矮的房梁下積出一層厚厚的黑灰。點煤油是要算著成本的,煤油憑票供應,每一滴都不能隨便浪費,不到萬不得已,家里不會把燈挑亮。,七歲的陳建軍蜷在薄薄的舊棉被里,身子縮成一團。被子補滿大大小小的補丁,棉絮早已板結發硬,保暖性很差。寒氣從土炕縫隙源源不斷滲上來,他把下巴埋進被角,依舊擋不住渾身的冷意。,是母親林桂蘭起身了。,看上去卻遠比實際年歲蒼老。常年下地勞作,風吹日曬,臉頰粗糙皸裂,一雙手布滿裂口與老繭。她穿一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裹緊身上單薄的棉襖,輕手輕腳走下冰冷的泥土地面,生怕動作太大吵醒炕上熟睡的一雙兒女。“吱——”,一股凜冽的冷風猛地灌進屋子,煤油燈的火苗猛地晃了幾晃,險些直接熄滅。林桂蘭側過身子擋住風口,快速走出去,反手把門掩上大半。,睜開眼睛。,鼻尖先聞到一股煙火與泥土混合的味道。他沒有立刻起床,靜靜躺著聽外面的動靜。院子角落的土灶響起柴火噼啪的燃燒聲,母親在生火燒水。天寒地凍,早起第一件事,總要燒一鍋熱水,一家人才能勉強洗漱。。,他就已經往生產隊的曬谷場去了。正值冬閑,但生產隊依舊有活要干,翻地、修整田埂、修補農具,每一天出勤,才能記上相應工分。工分就是這年代農戶活下去的根本,年終分紅,分糧食、分少量布匹,全都靠它。若是缺勤,工分少了,年底分到的口糧便要大打折扣,一家人就要挨餓。
陳守根性子老實木訥,做事從來不肯偷懶。在陳家坳,人人都知道陳守根是個肯下死力氣的莊稼漢,生產隊分派什么活,從不推脫。可老實歸老實,家里人口多,負擔重,掙來的工分依舊捉襟見肘。
炕上另一邊,比陳建軍小兩歲的妹妹陳建梅還睡得沉,小臉蛋凍得微微發紅,呼吸均勻。
陳建軍輕輕坐起身,寒氣瞬間裹住瘦小的身子。他穿上那件短了一大截的舊夾襖,袖口短到露出半截手腕,布料磨得變薄,根本擋不住寒風。他赤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腳底板瞬間一陣刺痛,趕緊套上那雙納得厚實卻已經磨**尖的布鞋。
推開門走到院中。
天邊剛剛浮起一層灰蒙蒙的魚肚白,遠處的田野、樹木,全都籠罩在淡淡的薄霧之中。村落里斷斷續續響起各家開門的聲響,還有幾聲遠遠傳來的咳嗽。家家戶戶都在掙扎著迎接又一個寒冷的冬日。
土灶邊,林桂蘭正蹲在地上添柴。干枯的稻稈塞進灶膛,火苗竄起來,映亮她疲憊的側臉。大鐵鍋里面盛著大半鍋渾濁的水,還沒有燒開。
“醒了?”林桂蘭回頭看他,聲音壓得很低,“再回屋待一會,外面風大。”
“沒事,娘。”陳建軍哈了一口白氣,雙手來回**胳膊,“爹去隊上了?”
“嗯,去翻冬地。今天活重,晌午也不一定能回來。”林桂蘭往灶膛又添一把干草,火苗跳動,“鍋里等會燒點稀粥,就一點紅薯干。家里糧食不多,省著吃。”
陳建軍點點頭,望向生產隊田地的方向。
小小的年紀,他已經十分清楚家里的處境。一年到頭,最盼的就是秋收。可就算豐收,上交公糧之后,留給自家的糧食依舊有限。遇上收成不好的年景,紅薯、野菜就要充當主食。白面饅頭屬于稀罕物,一年之中,恐怕只有過年那幾天,才能吃上一兩回。
村里不少人家,和陳家的境況大同小異。大家都在靠著工分熬日子。有人苦熬,有人暗自嘆氣,極少有人敢生出別的念頭。世道如此,仿佛日子天生就該是這般清貧辛苦。
水漸漸燒開,鍋里冒出騰騰熱氣。林桂蘭抓出一小把玉米面,還有幾塊切好的紅薯干丟進鍋里。不多時,淡淡的粥香漫開,可那粥稀薄,湯水占了大半,紅薯干沉在鍋底。
“建軍,去叫**妹起來。吃完早飯,你去割一筐豬草回來。隊里分給咱家那頭豬,得喂,年底還能換點錢和肉票。”林桂蘭一邊攪動鍋里的粥,一邊囑咐。
“好。”
陳建軍回到屋內叫醒妹妹。陳建梅**惺忪睡眼,嘟囔幾句,也乖乖穿上舊衣服。
早飯簡簡單單,一碗稀薄的紅薯玉米粥,沒有咸菜,沒有饃。兄妹兩人捧著粗瓷碗,小口小口喝著溫熱的粥。粥水暖了腸胃,可并不頂飽,兩碗下肚,肚子依舊空空落落。林桂蘭自己吃得更少,大部分都留給孩子。
吃完早飯,天色徹底亮開。
陳建軍挎上竹編的草筐,手里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小鐮刀,走出籬笆院門。村外的荒坡、田埂邊,還能找到不少可以喂豬的野草。冬日野草大部分枯黃,能割的豬**夏秋少很多,想要割滿一筐,要走很遠的路。
鄉間路上,已經有不少社員往來。男人扛著鋤頭農具趕往田地,婦女挎著籃子,有的去拾柴,有的也出來割草。路上遇見熟人,互相簡單打一聲招呼,話語里多半繞不開工分、收成、口糧。
“守根家小子,又出來割豬草?”隔壁的張大爺扛著鋤頭路過,看向他。
“嗯,張爺爺。”陳建軍恭敬應答。
“好好干,莊稼人,就得吃苦。”老人嘆一口氣,腳步匆匆朝著生產隊田地走去。
走到郊外的田埂,冷風呼嘯。陳建軍彎下腰,目光仔細在枯黃雜草之間尋找還可以用的豬草。手指被冰冷的野草凍得發紅發麻,鐮刀一下一下割下去。偶爾遇見堅硬的草根,要費很大力氣才能割斷。
他一邊干活,一邊看向廣闊的田野。
**土地歸集體,所有人一起下地勞動,記工分。大人們日復一日埋頭勞作,汗水灑進泥土,可很多家庭依舊吃不飽肚子。小小的陳建軍心里,隱隱生出一種說不清楚的疑惑。明明大家都這么拼命干活,為什么日子還是這么難。
他見過不少事情。見過鄰戶因為分得糧食太少,夜里偷偷嘆氣;見過生病的鄉親,舍不得花錢抓藥硬扛;見過村里的孩子,七八歲就要開始幫家里干活,讀書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生產隊有村小學,可學費書本費,對普通農戶依舊是一筆不小的負擔。不少家庭干脆就讓孩子留在家里干活。
陳建軍心里,悄悄藏著一絲模糊的向往。他想讀書,想認字。可他也知道,家里的條件,未必供得起。
一上午過去,太陽爬到中天,卻沒有多少暖意。陳建軍的雙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筐子里才勉強堆起大半筐豬草。肚子餓得咕咕作響,胸口一陣陣發空。
遠處生產隊的地里,黑壓壓一片人影。隔著老遠,他看見父親陳守根的身影。男人彎著腰,拿著農具一下一下刨著凍土,動作不停,不曾直起腰休息片刻。冬日土地凍硬,每翻起一寸泥土,都要耗費巨大力氣。
看著父親佝僂勞作的背影,陳建軍心口沉沉的。
他把最后一叢野草割下來放進筐,扛起沉甸甸的竹筐,轉身往家里走。筐沿壓在肩膀上,磨得皮肉生疼,他咬著牙一步步往回挪。
回到家中,林桂蘭正在縫補一家人破舊的衣物。看見兒子回來,連忙上前接過草筐。
“累壞了吧。”林桂蘭伸手摸了摸他凍得通紅的耳朵,“鍋里留了一點粥,快趁熱喝點。”
陳建軍端起碗,喝下已經半涼的稀粥。短暫的暖意過后,疲憊席卷全身。
籬笆門外,傳來街坊鄰里說話的聲音。幾個婦女站在不遠處閑聊,話語順著風飄進院子。
“今年的收成就這樣了,看年底分紅能分多少糧食。”
“但愿能多分點,不然這冬天難熬。”
“再難也得熬,還能有什么別的法子。”
一句句話語落進耳朵。
七歲的陳建軍靠在土屋門框上,望著灰蒙蒙的遠方田野。寒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衫。他尚且說不清什么叫做命運,看不懂時代宏大的浪潮。可切切實實體會到,饑餓、寒冷、貧窮,像一張大網,籠罩著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普通人。
不是某一家人的苦難,是一代人共同的生存重壓。
他看著屋外蕭瑟的原野,小小的拳頭,在袖筒里悄悄攥緊。
他心里朦朦朧朧冒出一個念頭。難道一輩子,就只能這樣熬下去?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冬日寒風吞沒。但它沒有徹底消散,如同埋進凍土深處的一粒種子,靜靜蟄伏,等待屬于它的時節。
天色慢慢向午后偏移,遠處生產隊的田野上,勞作的人們依舊還沒有停歇。寒冬漫長,屬于陳家坳,屬于這片土地的艱難歲月,還遠遠沒有走到盡頭。
精彩片段
林桂蘭陳建軍是《過去往事》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馬年啟航”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寒土一九七二------------------------------------------,江南的濕冷順著泥土縫隙往骨頭里鉆。,大片水田收割完畢,田里只剩下一截截枯黃稻茬,光禿禿鋪展向遠方。灰白的天幕壓得很低,風掠過田埂,卷起細碎的枯草碎屑,打在人的臉上,帶著刺骨的涼。一九七二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一腳踩下去,黃泥便裹住布鞋鞋底,沉甸甸拖不動腳步。整個村落安安靜靜,少有喧鬧,絕大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