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上一次死的時候,是自己炸的。
三千年前的萬魔淵邊緣,天境巔峰的元神自爆,天地間炸開一道白光。白光里他最后看見的,是楚無道的臉。
他最好的朋友。站在遠處,沒有動。
表情他沒看清。然后就黑了。
黑了三千年。
再睜眼的時候,他在陸家正廳。
面前一碗涼茶。對面坐著趙伯庸,蒼云城趙家家主,凡境九重,城防衛尉。旁邊站著個佩劍的少女,十四五歲,腰板挺得筆直。
趙靈溪。他的未婚妻。
趙伯庸正在說話。
"……兩家當年的親事,是老太爺們在的時候定的。如今時過境遷,靈溪即將拜入凌霄閣,凌霄閣規矩——內門弟子不得有世俗婚約。我趙家雖是小戶,靈溪的前途不能耽誤。"
話說得體面。
意思很清楚:你兒子配不上我女兒,退了吧。
陸沉坐在末席,沒動。
身旁的繼母柳氏接話接得飛快:"趙家主說得是。靈溪姑娘前程似錦,我們沉兒……確實不大般配。"
"般配"兩個字她咬得特別重,藏著一股子痛快。
角落里站著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扎著雙髻,臉凍得通紅,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陸瑤,他同母的妹妹。陸沉在桌下按住她的手。
很輕,但很穩。
主位上,**陸正源面色不好看,但沒開口。一個凡境七重的家主,在凡境九重的城防衛尉面前,連替兒子說句話的底氣都沒有。
趙伯庸說完,等著。
所有人都等著。
等陸家這廢物哭,等他鬧,等他紅臉,等他像所有被退婚的十六歲少年一樣,丟一次人。
陸沉抬起頭。
"婚約是兩家先祖所定,與我和趙姑娘無關。趙姑娘前程要緊。"
他頓了一下。
"退了便是。"
四個字落下來,正廳安靜了一瞬。
不是因為他說得多有氣勢。是這三年里陸沉在陸家幾乎沒開過口,全城都知道他是個悶葫蘆。他突然出聲,像一臺銹死的機器突然轉了一下,齒輪咬合的聲音刺得人耳朵發緊。
更刺人的是他的語氣。
太平了。
不是裝出來的鎮定。裝的人會用力,用力就會露痕跡——聲音發抖,或者刻意壓低,或者眼神飄。陸沉什么都沒有。他看趙伯庸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趙伯庸眉頭皺了一下。
他本以為這少年會哭。被退婚對十六歲的廢物是天大的折辱。但陸沉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不像"沒關系"。
更像是……根本不在意。
趙靈溪也多看了他一眼。她見過被退婚的人——蒼云城不大,隔三差五有修士家的親事散了,被退的那方要么暴怒要么痛哭,沒一個像眼前這個。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趙姑娘說得對。"陸沉的目光從趙伯庸移到趙靈溪身上,"靈脈堵塞是我的事,跟婚約無關。你不必為難。"
趙靈溪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什么,但趙伯庸已經把退婚書放在桌上了。陸正源提筆,簽字,按手印。整個過程快得像在處理一樁不太重要的公務。
快到陸瑤眼眶紅了都沒來得及掉眼淚。
趙伯庸起身告辭。走到廳門口時,趙靈溪忽然停了步子。
"陸公子。"
陸沉抬眼。
"你靈脈堵塞,是先天之癥。凌霄閣有一位長老善治經脈之疾,若你愿意,我可以請他看一看。"
她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
"不是憐憫。是你還年輕,不該——"
"不必。"
陸沉說得很快。不是客套的"不必"。是真的不需要。
趙靈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所有對話加起來都久。
"好。"
她轉身跟上父親。走到院門口,趙伯庸的聲音遠遠飄進來:"靈溪,你操什么心?人家陸公子自有安排。"
趙靈溪沒答話。
人走了。
正廳里靜下來。柳氏臉上的笑還掛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姿態舒展得像剛卸下一副擔子。
"好了好了,這事了了。沉兒也該收收心了。靈脈堵了就堵了,凡境一重也不丟人,安安分分幫家里管管賬,總好過——"
"二夫人。"
陸沉打斷了她。
柳氏一愣。
"家主還在,輪不到您安排我的事。"
聲音不重。但柳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她看了陸正源一眼。陸正源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
柳氏站起來,扯了扯嘴角,走了。經過陸沉身邊時腳步頓了半拍,像想說什么,到底沒開口。
陸瑤還站在原地,眼眶紅著,咬著嘴唇。
陸沉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哭什么。"
"我沒哭。"陸瑤偏過頭,聲音帶鼻音,"我就是……氣。"
"氣什么?"
"氣他們。氣爹不說話。氣柳氏那個嘴臉。氣趙靈溪裝好人。"她吸了吸鼻子,"也氣你。你為什么不生氣?"
陸沉看著她。
十二歲的妹妹,凡境三重,天賦不算高,但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前世的他沒有妹妹,三千年孤身一人。重生后發現多了個妹妹,同母所出,是這家里唯一真心對他好的人。
他不生氣,是因為三千年前他就過了生氣的年紀。
被摯友出賣,被天道追殺,自爆元神,輪回三千年——退個婚算什么?
但這些話不能跟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說。
"因為不值得。"陸沉說,"趙靈溪退婚,是她聰明。一個凡境一重的未婚夫對她確實是拖累。她沒做錯什么。"
"可是——"
"真正該在意的,不是別人怎么看我們。"陸沉的目光越過陸瑤的頭頂,看向正廳的房梁——梁上有裂紋,漆掉了一半,"是我們自己到底行不行。"
陸瑤不說話了。
她不知道哥哥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三年前他還跟普通少年一樣,被嘲笑會漲紅臉,會偷偷躲在柴房里抹眼睛。但從某一天開始——她記不清是哪天——他突然變了。變得安靜,變得沉穩,變得讓人看不透。
像換了個靈魂。
"行了,去吃早飯。"陸沉收回目光,"你早上藏的那兩個包子涼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藏了包子……"陸瑤嘟囔著,腳步還是往廚房去了。
"你臉上沾著油。"
正廳空了。
陸沉在末席又坐了一會兒。
他在等一個人。
沒等多久,陸正源折了回來。柳氏走了,這個軟弱的父親終于敢單獨面對自己的兒子。
"沉兒。"陸正源站在門口,搓了搓手,"今天的事……爹對不住你。"
陸沉沒接話。
陸正源是他的父親,凡境七重,蒼云城陸家***家主。在蒼云城算個人物,放在陸家祠堂那三十七塊靈牌里,排不上號。
"趙家勢大,爹也……"陸正源沒說下去。
"我知道。"陸沉站起來,"爹不用為難。退婚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沒說的是——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不是等退婚,是等一個清凈。
趙家這門親事像根刺,卡在陸家喉嚨里,讓柳氏不敢太過分,讓陸正源還記著有個嫡子。現在刺拔了,柳氏會更快動手,陸正源會更少管他。
這恰恰是陸沉要的。
他不需要陸家的庇護。他需要的是沒人盯著他,讓他去做真正重要的事。
"爹,"陸沉走到門口,停了一步,"陸家祠堂最早那塊靈牌,寫的是什么?"
陸正源一愣。
"陸天樞。老祖宗。"他頓了頓,"怎么了?"
"沒什么。"陸沉推門出去,"隨便問問。"
陸沉的住處在后院最角落,原本是柴房,被繼母"安排"給他的。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架子。架子上放著一摞泛黃的書冊——陸家的祖傳功法。
他抽出一本最薄的。
封皮寫著《陸家基礎淬體訣》,凡階下品。整個蒼云城隨便哪個修士家里都有的入門功法,爛大街的貨色。
但陸沉翻開它,目光停在一頁的注腳上。
那行字很淡,墨跡褪得幾乎看不清,極細的筆觸寫在頁腳。普通修士就算看到,也會當成墨漬。
但陸沉認得。
那不是墨漬。
是一種上古天庭特有的暗文編碼。他在前世研究天庭傳承時見過,認出了其中幾個字——
"天樞""引氣""九重"。
天樞引氣訣。
他前世修了三百年的功法。天階。
一本凡階下品的入門功法里,藏著天階功法的線索。整個陸家上上下下沒人發現,因為沒人有足夠的眼力。
陸沉把書合上,放回架子。
不急。
他現在靈脈堵塞,連凡階功法都運轉不了。天階功法的事,等靈脈通了再說。
而靈脈的事,他已經有思路了。
三年前他在這具身體里醒來。醒來的時候正挨繼母一巴掌——原因記不清了,大概是某個雞毛蒜皮的事。那一巴掌把他從前世最后的記憶里抽回來,然后他就成了陸沉。
蒼云城陸家庶子。生母早亡,父親續弦后被繼母排擠。靈脈天生堵塞,修煉十年卡在凡境一重,全城公認的廢物。
三千年前的天境巔峰,如今凡境一重。
落差夠大。大到他花了三年才適應。不是適應廢物的日子——是適應這具身體。前世他引氣入體像呼吸一樣自然,今生他連一絲靈氣都引不進經脈。
像一條干涸了三千年的河床。水來了,河道堵了。
但這三年他沒閑著。
三千年的修煉認知還在腦子里。功法、陣法、煉丹、煉器、天道法則……前世三百多年攢下的東西,一樣沒丟。這些東西不需要靈力支撐,裝在腦子里,跟長了記性沒區別。
他缺的只是一個契機。
疏通靈脈的契機。
當世修士束手無策的先天靈脈堵塞,陸沉知道一種法子——不是正道功法,不是丹藥,是他前世在萬魔淵裂隙邊緣悟出來的一種法門。
用混沌之力沖關。
混沌之力不受天道管轄,可以無視靈脈的堵塞,直接在經脈中開辟新的通道。代價是極痛,且稍有不慎就會經脈盡碎。
但陸沉不怕痛。
三千年前自爆元神都扛過來了,通幾條經脈算什么。
唯一的問題是——混沌之力從哪來。
當世的混沌之力幾乎絕跡。萬魔淵封印還在,裂隙滲透微乎其微。他這具身體里沒有前世自爆時沾染的混沌殘留——那是元神的記憶,不是肉身的遺產。
但蒼云城有一樣東西。
城外三十里有一處荒谷。三年前陸沉重生后第一次感應靈氣時就注意到了——那谷底有一道極細的裂縫,裂縫里滲出的不是靈氣,是一種更原始、更混沌的東西。
當世沒人認得出那是什么。靈氣復蘇才三十年,當世修士對靈氣以外的東西一無所知。
但陸沉認得。
那是混沌之力。
極微弱,但在。
他需要去一趟。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蒼云城的晨市開了,叫賣聲隔著院墻傳進來。有人在吆喝"靈米靈米,新打的靈米",有人在喊"符箓符箓,凡階護身符五文一張"。靈氣復蘇三十年,靈氣浸透萬物,連稻米都帶了一絲靈性,吃了比普通米養人。蒼云城雖小,也沾了復蘇的光。
陸沉推開窗戶,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靈氣的味道——很淡,但比三年前濃了一點。靈氣復蘇還在繼續,這世界在慢慢變。
變得熱鬧,也變得危險。
只是危險還沒到蒼云城。這里太偏,太遠,太不重要。九域的核心在中天域,蒼云城只是蒼茫域邊角一座小城。但也正因為偏,它是藏身的好地方。
陸沉站在窗前,把這些年的東西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他記得天道三律的底層邏輯——輪轉律收割頂尖修士,因果律讓越強的人越危險,進化律催生修煉又被輪轉律掐滅。這個循環困了天地億萬年的生靈,也困了他。
他記得封神之戰的真相——天道降下封神榜,不是為了冊封有功之人,是為了把頂尖大能變成天道運行的傀儡。三千年前他差點查到這一層,然后就被賣了。
楚無道。
那個名字像一根刺,扎了三千年。
他今世還活著。是天樞神朝楚家家主,圣境初期。三千年了,那個出賣他的人活得比誰都好。
還有蕭天衍。天樞神朝太子,身負天命,氣運加身。天道選定的棋子。這個人在前世還沒出生,今世卻成了他最大的對手之一。
萬魔淵的封印在松動。十年之內,必會破裂。混沌魔神降世的那一天,九域會天翻地覆。
他全都知道。
而現在,他要從最底層開始,一步一步把這些知道的東西變成手里的力量。
陸沉關上窗戶,坐回床沿,閉上眼。
他開始運轉一種呼吸法。不是《陸家基礎淬體訣》,是他前世自創的引氣呼吸節奏——不需要靈力,只需要呼吸。用呼吸調動體內僅存的氣血,一點一點沖刷堵塞的靈脈。
效果極慢。正常人三個月通一條經脈,他可能要三年。
但他有的是耐心。
三千年的耐心。
門外傳來陸瑤的聲音:"哥!早飯好了!你到底吃不吃!"
"來了。"
陸沉睜開眼,站起來,推門出去。
陽光落在院子里,暖得有點不真實。陸瑤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端著碗,嘴上催得急,眼睛卻在等他。
他走過去,接過碗。
走到一半時,停了一步。
院子墻根下立著一根長槍。槍頭銹了,槍桿裂了條縫,穗子早就沒了。是陸家庫房里翻出來的破爛,沒人要,被隨便丟在院子里當晾衣桿。上面搭著兩件剛洗的衣裳,水滴下來,滴在槍桿上。
陸沉多看了它一眼。
一根槍。
槍頭雖然銹了,但形制他認得。那種槍頭的弧度、脊線、血槽的位置——不是當世工匠的手藝。是上古制式。
跟他方才問父親的那塊靈牌——"陸天樞"——是一個年代的東西。
陸沉收回目光,端著碗進了廚房。
不急。
先把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