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按下鼠標左鍵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剛好暗下去。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簡陋的綠色彈窗——“預約成功,請耐心等待”,然后頁面自動跳轉回了一個404。
“垃圾頁游。”
他嘟囔了一句,順手關了電腦,倒在床上刷了十分鐘短視頻,眼皮就開始打架。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有一只通體金黃、長著黃鼠狼腦袋的巨大影子站在他面前,用爪子遞過來一張紅色的紙,紙上只有一個字:
“簽。”
他想問簽什么,嘴巴卻張不開。那只黃皮子的眼睛瞇成兩條縫,爪子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他感覺自己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往下墜,風聲灌滿耳朵,骨頭都在咯吱作響,視野變成一片被血銹染紅的天空。
然后他醒了。
準確地說,他是被疼醒的。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膝蓋和手肘磨破了皮,結著粗糙的血痂。他趴在一片暗紅色的沙地上,沙子很粗,硌得臉生疼,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銹和焦灼混合的腥氣。太陽有兩顆,一大一小懸在天上,光線透過厚重的塵埃云濾成暗橘色,像把整個天地都泡在稀釋過的血水里。
陳舟撐著胳膊坐起來,愣了三秒。
“做夢。”他說。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瘦,指節上沾滿泥垢和干涸的血跡,指甲縫里塞著黑乎乎的東西。那雙手最多只有七八歲孩子那么大。身上套著一條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麻布短衣,腳上穿著用某種粗糙獸皮縫的鞋子,腳趾頭露在外面。
他又愣了三秒。
然后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兩顆太陽,又看了一眼遠處紅色荒原上幾只形狀古怪、脊背上長滿骨刺的野獸正在啃食一具看不出來是什么物種的**。
他終于開始慌了。
“綁架?整人節目?被人販子拐了?”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過了一遍,但哪條都解釋不了天上那兩顆太陽,解釋不了他縮水成小孩的身體,更解釋不了那些邊走邊從嘴里往下滴酸液的怪物。
“冷靜,陳舟,冷靜。”
他蹲在地上抱著腦袋。沙地被太陽曬得滾燙,膝蓋貼上去像貼著一塊燒紅的鐵板。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想清楚接下來該怎么辦,然后腦海里忽然炸開一道光。一本通體由流動的銀灰色物質構成的書懸浮在他意識的中央,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但他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它的名字——《萬象法典》。
法典自動翻開,第一頁浮現出一行字:
檢測到宿主精神波動劇烈,已啟動初始引導。
當前環境:巴衛二號行星,輻射等級:高,大氣可呼吸,地表溫度:47°C。
宿主狀態:凡人(幼體),無任何生物強化,生命安全受到威脅。
建議:立即尋找遮蔽,獲取飲用水,不要靠近六足鱗蜥的巢穴。
陳舟張著嘴,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問了一句:“你……是什么?”
法典顫動了一下,第二行字浮現:
《萬象法典》——術法創建型輔助單元。宿主可通過消耗精神力,創建任何術法。只需在法典中寫明術法名稱和效果即可生效。
當前可用精神力:微弱。
提示:宿主未掌握任何術法,是否開啟術法創建引導?
陳舟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鐘。他想起了昨天那個網頁,那只出現在夢里的金色黃皮子,那張寫著“簽”字的紅紙。
“強制征兵……”他嘴唇哆嗦著,“那不是廣告詞嗎?”
法典沒有回答。遠處那群長著骨刺的東西已經把**啃完了,其中一只抬起頭,朝他這個方向嗅了嗅。那東西嘴巴咧開,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口水滴在地上滋滋冒白煙,邁開爪子朝他走過來。
陳舟站了起來,小腿肚抖得跟篩糠一樣,但法典懸浮在腦海深處,銀灰色的封面緩緩流淌,像是在等他做決定。
“創建一個術法。”他用發抖的聲音說,“名字叫……急速奔逃。效果是讓我跑得非常快,比那東西快就行。”
法典翻到了第二頁,銀灰色的墨水從無中涌出,瞬間將他說的內容凝結成一行完整的規則:
術法名稱:急速奔逃
術法效果:大幅提升宿主短途奔跑速度,持續至精神力耗盡或宿主主動停止。
頁面亮了一瞬,一股溫熱的液體從陳舟鼻腔里淌下來——他伸手一摸,滿手都是血。
但與此同時,一股輕盈感從他的雙腿蔓延到了全身。
他拔腿就跑。
后面那只骨刺蜥蜴發出了憤怒的嘶吼,但陳舟已經竄出去了五十米遠,風灌進耳朵里,暗紅色的沙地在腳下飛速后退,兩個太陽的光被他甩在身后,變成兩團模糊的光斑。
他跑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兩只太陽徹底偏西,直到雙腿再也沒力氣邁出下一步,他才在一處被風蝕出大洞的紅色巖壁下面癱坐下來。鼻血早就止住了,嘴唇干裂起皮,胸口像塞了一團燒紅的炭,但法典安安靜靜地懸浮著,封面上多了一行小字:
已掌握術法數量:1
陳舟仰面靠在冰冷的巖石上,望著巴衛二那兩顆緩緩沉入地平線的暗紅色太陽,喘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黃皮子……”他啞著嗓子說,“****……真把我送來了啊。”
風從巖洞外面灌進來,夾雜著鐵銹和鮮血的氣息。遠處的荒原上,有什么東西在黑暗中發出悠長而凄厲的嚎叫。陳舟閉上眼睛,感受著腦海中那本銀灰色的法典緩緩流淌的光芒,心想:至少,他還有個掛。
外面傳來腳步聲。
陳舟猛地睜開眼,手撐著巖壁坐直身體。洞外的暮色里,四五個黑影正沿著他來的方向朝他這邊走來。他們個子不高,肩背寬厚,穿著粗糙的獸皮和麻布混編的衣服,手里拿著用某種黑色石頭打磨成的長矛。
其中一個人走在最前面,停在了洞口三步遠的地方。暮光映出他的臉——皮膚古銅色,眉骨很高,眼睛像鷹一樣,瞳孔邊緣泛著一圈淡淡的暗紅。他盯著陳舟看了很久,然后開口說了一句話。陳舟聽不懂,但法典在他腦海中輕輕震了一下,那行陌生的音節被自動轉化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你是哪支部落的?”
陳舟張了張嘴,望著那人眼中微微泛紅的虹膜,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暗紅眼瞳,巴爾衛星上的純血人類,“血族”。
法典封面又亮了一下:
檢測到新接觸對象:血族(巴衛二原生純血人類)
當前關系:未知
建議:謹慎應對。建議:不要提及“黃皮子”。
陳舟看著那行字差點又笑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抹掉臉上干涸的血痂和沙土,用盡量平穩的聲音說:“沒有部落。就我一個。”
洞口那個鷹眼男人微微瞇起了眼睛,身后幾個同伴握緊了石矛,但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們別動。他的目光落在陳舟臉上未干的血痕上,又掃了一眼陳舟腳上磨破的獸皮鞋。
最后他說:“跟我來。”
陳舟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抖,但他跟著那個男人走出了巖洞,走進了巴衛二徹底降臨的夜幕里。頭頂的天空被兩顆小小的月亮照亮,暗紅色的銀河像一道流血的傷口橫貫天穹。
法典在他腦海里安靜地浮沉,封面上又多了一行模糊的字:
——萬法初立,**始焉。
陳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說人話。”
法典沉默了片刻,那行字消失了,替換成了新的內容:
——你活過第一天了。恭喜。
陳舟在黑暗里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后加快腳步,追上了前面那個鷹眼男人的背影。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