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醫神經外科當主治的第五年，我爸推著我弟的輪椅進來掛號。

他看見我穿著白大褂，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晏祈珩？你不是在鎮上診所**嗎？什么時候來這邊了？"

"爸，我在這干了五年了。"

他似乎沒聽見，伸手把病歷本遞給我：

"你弟摔了一跤，腰疼得厲害，你幫忙問問哪個專家好。"

我簡單翻看了一下病歷，不是什么大問題：

"脊柱方面的問題，我可以幫弟弟看看。"

我爸打斷我，語氣里全是懷疑：

"你還能看這個？算了算了，還是掛個主任的號靠譜。"

我弟始終沒叫我一聲哥，倒是低下頭發了幾條語音：

"姐，我到醫院了你放心，爸媽都陪著呢。"

這時媽媽沈清漪也買完水從販賣機回來了，她看到我眼睛一亮：

"你在這上班多方便啊，記得幫你弟弟盯著點后續的復查。"

大廳中央的電子顯示屏上滾動著我的專家號，可是沒有一個人看見。

我看著他們走遠的背影，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院長的消息，問我瑞士頂級醫學中心的進修名額考不考慮。

我沒有猶豫，第一時間打字回復。

謝謝院長，名額我接受。

......

"晏醫生，三號診室的患者家屬要求換主治。"

護士站的周翊鳴把一份退號單遞到我面前，表情有些為難。

我接過來一看，是我爸剛才掛的那個號。

退號理由那一欄，寫著四個字：要求換人。

"家屬說想掛容主任的專家號，但容主任今天的號已經滿了。"

周翊鳴壓低聲音。

"我跟他們解釋了，您就是脊柱方向的專家，他們......"

"沒事，幫他們約容主任下周一的號吧。"

我把退號單簽了字，轉身回診室。

走廊盡頭，我爸正蹲在輪椅旁邊給我弟遞水。

他的聲音隔著半層樓都能聽見："別急啊，爸給你約了最好的專家，下周一就能看上。"

我弟晏祈玨低頭打字，語音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發。

"姐，這邊的護士態度不太好，你要是認識人幫我說說唄。"

"姐，我腰真的好疼，你別出差了快趕回來陪我。"

從頭到尾，他連頭都沒抬過一次看我。

我站在走廊拐角處，手里還攥著那份簽了字的退號單。

手機又震了。

是我媽發來的微信：

祈珩，你幫忙看看容主任下周一到底幾點出診，我在網上查不到。

你跟她同事，幫弟弟加個號應該不難吧？

我打了一行字：媽，我自己就看這個方向的。

發出去之后，對面的頭像亮了很久。

回復是：你剛去沒幾年，經驗肯定不如老專家。

弟弟的事馬虎不得，你就幫忙問問就行了。

剛去沒幾年。

五年。

我在這里待了五年。

從住院醫到主治，從每天凌晨三點被叫起來急診手術，到現在每周固定三個半天的專家門診。

大廳里那塊電子顯示屏每天滾動我的名字和照片，配的頭銜是"神經外科脊柱亞專業——晏祈珩 主治醫師"。

但在他們的認知里，我還是那個在鎮衛生院幫人打**針的男護士。

下午四點，我在辦公室寫完最后一份手術記錄，容璟辭主任推門進來了。

"祈珩，**今天來了？"

"嗯。"

"我聽小周說了。"

容主任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語氣有點無奈。

"**堅持要掛我的號，我下周一給他留了位置。到時候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容主任，您看就行。"

"那我看完跟你說一聲結果。"

她頓了頓，"對了，院長找你談瑞士的事了？"

"談了。"

"去吧。"

容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蘇黎世那個中心全球就給了兩個名額，一個在**，一個給你。你值得。"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晚上八點，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路過一樓大廳的時候，看見我姐晏祈微的微信朋友圈更新了一條。

是一張和我弟的合照，配文寫著：聽說小弟摔了，心疼，出差提前結束趕回來了。

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照片里我爸我媽我姐我弟，四個人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笑得很開心。

我放大了看，**里隱約能看到我工作的那棟住院樓。

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四個人，整整齊齊。

我退出朋友圈，打開院長發來的郵件，開始逐條確認瑞士進修的材料清單。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我媽又發來一條消息。

祈珩，你姐專門從上海飛回來看弟弟了，你要不要也來？

我們在醫院旁邊的湘菜館訂了位子。

我看著那條消息，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最終只回了兩個字：加班。

她秒回：那行，你忙你的。我給你打包一份帶回去？

我沒有再回復。

因為她不會記得，我對湘菜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