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風宴定在周子謙的場子。
周家在城東搞了個私人會所，叫“隱廬”，大門常年關(guān)著，非請勿入，里面從私廚到酒窖一應(yīng)俱全，招待的全是周子謙點頭的人。陸衍回國的消息傳了一周，京城圈子里刷了上千條消息，核心意思就一個——那位爺回來了，都把自己那攤事看好了。
陸衍還沒倒過來時差，整個人懶洋洋的，到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半小時。他推開包間門的那一刻，里面十幾號人齊刷刷抬頭，像一群聽見動靜的狐獴。
“呦，都等我呢？”陸衍站在門口，吊兒郎當?shù)匦Γ安缓靡馑及。w機晚點。”
“***昨天就落地了，”沙發(fā)上有人笑罵，“晚點晚到哪兒去了？”
“倒時差嘛。”陸衍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目光掃了一圈，精準地找到了他想找的那個人。
角落里，周子謙正靠在單人沙發(fā)上，手里端著一杯紅酒，腿上攤著一份不知道什么文件，金絲邊眼鏡后面的眼睛低垂著，像在認真看文件，又像什么都沒看。
他甚至沒抬頭。
包間里的燈光調(diào)得很暗。周子謙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lǐng)薄毛衣，袖口露出一截腕骨，清瘦而有力。他跟這個燈紅酒綠的場合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占據(jù)了整個空間的氣場中心。
陸衍看了他三秒，嘴角慢慢翹起來。
裝。兩年不見，這人裝正經(jīng)的功力見長。
他跟眾人寒暄了一圈，酒杯碰了一輪，該摟的摟了，該笑的笑了，把場面上的熱鬧做足了，才端著一杯不知道誰遞過來的香檳，晃晃悠悠地走到周子謙面前。
“周總。”他在周子謙對面的沙發(fā)扶手上坐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紋絲不動的臉，“兩年不見，不跟我喝一杯？”
周子謙這才抬起頭。
他的動作很慢，先是合上文件，再是摘下眼鏡，用一塊麂皮絨布緩緩擦拭。然后抬起眼——那雙眼睛在暗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極深的琥珀色。目光從他臉上一寸一寸地移過去，像在打量一件剛拆封的貨物。
然后他笑了。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同時把眼鏡重新戴上。
“陸少，歡迎回來。”
聲音低沉溫和，但不知道為什么，那語氣像是在招待一個不太熟的客人。
陸衍盯著他的臉看了足足五秒鐘。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裂縫，哪怕是一絲肌肉的抽搐、一次不自然的眨眼。什么都沒找到。
“你就這么歡迎我？”陸衍晃了晃手里的香檳，“連杯酒都不親自倒？”
周子謙看著他，抬手示意旁邊的服務(wù)生。
“陸少喜歡喝什么，隨意。”
陸衍把香檳杯放在桌上，往前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周老師，你這隱廬真不錯，就是冷清了點。”
周子謙端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下一瞬他就恢復了正常，往后退了退，微笑著回了句：“清凈些好。”
陸衍直起身，端起服務(wù)生新倒的酒，沖周子謙舉了舉杯，一飲而盡。
“行，”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那我就看看，周總這清凈能守多久。”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了。周子謙坐在角落里，慢慢把文件重新攤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陸衍轉(zhuǎn)身的那一瞬間，他握酒杯的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然后又緩緩松開。
接風宴剩下的時間里，他的目光至少有一半時間落在同一個方向。每次都是眼鏡片的遮擋，每次都是假裝在看別人。他知道自己在看，知道自己不該看，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兩年前一樣。
散場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陸衍被幾個人架著往外走，嘴上還在說“我沒醉”。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朝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角落里的單人沙發(fā)已經(jīng)空了。周子謙不知道什么時候走的，沒有告別。
陸衍看著那把空沙發(fā)，眼里醉意淡了幾分。他轉(zhuǎn)回頭，繼續(xù)跟身邊的人插科打諢，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
上了車之后，他靠在后座上，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起來。
“陸總，回哪兒？”
“翡翠*。”
車子駛?cè)胍股Ｋ统鍪謾C翻了翻，翻到一個兩年前就沒再更新過的微信號。聊天記錄停留在兩年前的某一天，最后一條消息是對方發(fā)來的——“一路平安”。四個字，客氣得像商務(wù)郵件。
他退出了對話框，打開朋友圈，刷到一條剛發(fā)不久的動態(tài)。周子謙分享了一篇行業(yè)分析文章，配文是“認真學習”，發(fā)出來的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半。
接風宴上，他坐在角落里看手機的時候發(fā)的。
陸衍看著那條朋友圈，忽然笑了一聲。
“認真學習，”他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學**。”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識趣地沒吭聲。
車子拐進翡翠*的地下**。陸衍下車的時候腳步已經(jīng)穩(wěn)了，眼神也清了。他走進電梯，按下22層，按開2201的密碼鎖——沒換過，還是當年那個密碼。
他換了鞋走進去，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城市光海。然后掏出手機，翻到那個兩年沒有聯(lián)系的微信號。
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反復了三四次，最后發(fā)出去的是最沒營養(yǎng)的一句：“周總，今晚的局不錯，下次換我請。”
發(fā)完之后他把手機扔到沙發(fā)上，去浴室洗澡。
熱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忽然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周子謙低頭看文件，燈光落在他露出袖口的那截手腕上，無名指根部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
那顆痣是大學時候他就注意到的。有一次周子謙在宿舍打游戲，他在旁邊看，盯著那截手腕看了整整一局。后來周子謙問他看什么，他說“看你菜”，兩個人差點打起來。
陸衍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等他擦著頭發(fā)出來的時候，沙發(fā)上手機的屏幕亮著。一條新消息，是周子謙的回復。
“好。地點你定。”
發(fā)送時間是一分鐘前。凌晨一點四十分。
陸衍看著這條消息，頭發(fā)上的水珠滴下來落在屏幕上，他隨手抹掉，打了三個字回過去：“睡了沒？”
這回消息回得很快。
“睡了。”
陸衍盯著這個違和感十足的回復——凌晨一點四十分，一個“睡了”的人秒回消息——然后笑出了聲。他又打了幾個字發(fā)過去，然后把手機充上電，關(guān)了燈，躺到床上。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周子謙穿著睡衣坐在書房的電腦前，面前是一份明天開會要用的PPT，已經(jīng)看了半小時沒翻頁。手機放在鼠標旁邊，屏幕亮著，最后一條消息是陸衍發(fā)來的。
“晚安，周老師。”
他看了那五個字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掉，他才像被驚醒似的動了一下。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眼尾微微泛紅。
他關(guān)掉根本沒看進去的PPT，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安靜的別墅區(qū)，深夜的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他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個人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一種復雜。
凌晨兩點半，他回到床上躺下，閉上眼睛。
腦子里的畫面停不下來——陸衍在包間門口回頭的那個瞬間，隔著半個房間的人聲和煙霧，那一眼像一支箭，扎進了他的眼底。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沒出聲。然后伸手，把床頭柜上的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輕輕扣在桌上。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那塊小小的、漆黑的手機屏幕上，劃下一道細長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