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開始下的。
林渡把最后一批過期飯團從貨架上撤下來的時候，聽見雨點砸在便利店招牌上的聲音。那種聲音很特別，像有人用指甲蓋敲玻璃，不重，但執著。
他把飯團裝進黑色垃圾袋，看了眼墻上的鐘。
十一點五十二分。
還有八分鐘。
便利店的燈是暖**的，和所有深夜里亮著的便利店一樣。貨架上的關東煮冒著白氣，保溫柜里的包子鼓著圓潤的肚子，收銀臺旁邊的小電視循環播放著無聲的新聞。一切都正常得讓人想打瞌睡。
除了那個門。
便利店的玻璃門是普通的推拉門，貼著“24小時營業”的紅色貼紙，右下角還有去年春節留下的“福”字殘膠。但林渡知道，從午夜零時開始，這扇門就不再對所有人開放了。
有人推門進來的時候，雨聲突然大了半拍。
林渡沒抬頭，繼續整理手邊的口香糖架。腳步聲很輕，幾乎被雨聲蓋過去，但林渡聞到了味道。
雨后森林。
潮濕的泥土、松針和某種動物皮毛的氣息，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剛從深山老林里跑出來，連鞋子上的泥都沒干透。
"晚上好。"林渡說。
來人停在收銀臺前，抖了抖頭發上的水珠。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警服外套，肩章被雨水洇成了深色。他的五官很硬朗，眉骨高，下頜線鋒利，但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疲憊。
"老樣子。"男人說，聲音有點啞。
林渡轉身從柜臺下摸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倒出一杯深褐色的液體。不是咖啡，也不是茶。那股雨后森林的氣息更濃了，濃到幾乎有松脂的黏稠感。
男人接過杯子，一飲而盡。林渡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三道平行的紅線，像是被什么動物撓的。
"遇到麻煩了？"林渡問。
"追獵者。"男人把杯子推回來，手指在臺面上敲了兩下，"西城區最近不太平，上周有三個同胞被抽了氣息，其中一個還是剛成年的孩子。"
林渡沒說話，重新把杯子收進柜臺底下。
"你這邊怎么樣？"男人問。
"最近來的客人少了。"林渡偏了偏頭，示意他看窗外的雨，"這種天氣，大家都知道該躲著點。"
男人沉默了幾秒，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店長，你說那些追獵者是怎么找到人的？"
"不知道。"
"你是均衡者。"
"均衡者不是全知者。"林渡笑了一下，那種很淡的、近乎敷衍的笑，"我只是個開便利店的。你今晚要吃東西嗎？關東煮還有蘿卜。"
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后哼了一聲。"蘿卜，兩個。再來一罐啤酒。"
林渡轉身去拿關東煮。保溫箱掀開的瞬間，白氣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就在這時候，門口的風鈴響了。
那串風鈴掛在門框上方，是一串銅質的鈴鐺，邊緣已經生了綠銹。普通顧客推門進來時，風鈴發出的聲音是清脆的"叮鈴"；但午夜之后，只有被選中的人推門，才會發出沉悶的"當啷"——像鈴鐺里灌了水。
此刻，林渡聽見了"當啷"一聲。
他回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孩。
她全身都濕透了。白色的衛衣貼著身體，頭發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她赤著腳，塑料拖鞋不知丟在了哪里，腳趾被雨水泡得發白。
最讓林渡在意的，是她身上的味道。
空氣里的雨味、關東煮的熱氣、警服男人的森林氣息，林渡的鼻子在這間十幾平米的便利店里能分出至少二十種氣味。但那個女孩身上什么都沒有。
沒有非人種族的氣息。沒有雨后森林、陳年紅酒、清晨露水。甚至連普通人類該有的汗味、洗衣粉味、洗發水的甜香都沒有。
干凈得像是剛從真空里走出來。
林渡的手停在關東煮的勺子上。
旁邊的警服男人已經轉過身來，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狼人的嗅覺比人類靈敏十幾倍，林渡看見他的表情從疲憊變成了警覺。
"人類？"男人壓低聲音，用的是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
"嗯。"
"午夜……"
"我知道。"
女孩站在門口，雨水從她的衣擺滴落在瓷磚地面上，匯成一小灘。她看起來十七八歲，臉色蒼白，眼神有點渙散，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你好。"她說。聲音很輕，像雨打在塑料棚頂上。
林渡把關東煮的蓋子重新合上。他看著她，聞著她身上什么都沒有的味道，然后視線往下移，落在她的右手腕上。
衛衣的袖子濕透了，半透明地貼在皮膚上。林渡看見了那道痕跡。銀色的，細細的，像一條沒愈合的傷疤，但比傷疤更規整，是一個完整的圓環，箍在手腕上。
封印。
他祖母留下的筆記里畫過這種東西。能將非人種族的力量鎖住，讓狼人變回普通人類、讓吸血鬼失去獠牙、讓精靈忘了怎么唱歌。但封印從來都是施加在非人身上的。
林渡從沒見過封印出現在人類的手腕上。
"小姑娘，"警服男人率先開口，語氣盡量溫和但帶著明顯的警惕，"你走錯地方了。這里不太方便，你往前再走兩條街有家通宵的麥當勞——"
"我走不動了。"
女孩說。
她靠在門邊的貨架上，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下滑。林渡幾步繞過收銀臺，在她完全摔在地上之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濕透的布料底下，她的手臂冷得像冰。
"你叫什么名字？"林渡問。
女孩抬起頭看他。雨水從她的睫毛上滴落，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然后她說："我不記得了。"
雨還在下。玻璃門上凝了一層白霧，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便利店里的暖**燈光落在她濕漉漉的頭發上，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
林渡聞了聞空氣。
什么都沒有。
但有個詞在他腦子里轉了一圈，他沒說出口。
那個詞是"麻煩"。
"先坐著吧。"他嘆了口氣，把她扶到靠窗的塑料椅上。警服男人在旁邊使眼色，意思是"你瘋了"，林渡假裝沒看見。
他轉身去拿毛巾，經過收銀臺的時候，順手把那罐啤酒放回了冰柜。
今晚的營業，看來還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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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的跡象。
林渡把毛巾遞給女孩的時候，看見她盯著貨架上一排顏色鮮艷的軟糖發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想吃？"
"……不知道。"她接過毛巾，慢慢擦著頭發，"我好像記得什么東西是甜的，但想不起來是什么。"
警服男人***蘿卜吃完，站起來拍了拍林渡的肩膀。他在林渡耳邊低聲說："我回去查查西城區最近有沒有失蹤人口的報告。你這邊……自己小心。"
"嗯。"
"店長。"
"嗯？"
"均衡者的守則第一條，你記得吧？"
林渡沒回答。
男人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推門走進雨里。風鈴發出沉悶的"當啷"聲。
便利店里只剩下兩個人。關東煮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電視里的新聞切換到了天氣預報。***人用甜美的聲音說，今夜局部地區有暴雨，請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女孩把毛巾疊好，放在膝蓋上。她的頭發還是濕的，但露出了額頭和整張臉。
那是一張很干凈的臉，五官柔和，眉毛淡淡的，嘴唇沒什么血色。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瞳仁的顏色很淺，像沖了很多遍的茶，在暖黃的燈光下幾乎透明。
林渡站在收銀臺后面，隔著三排貨架看著她。
他吸了吸鼻子。
空氣中還是只有雨水的腥氣、關東煮的熱氣、以及警服男人留下的那一點松脂味。
什么都沒有。
但林渡知道，從午夜十二點零三分開始，他的便利店里有了一樣不該存在的東西。
一個干干凈凈的、手腕上帶著封印的、什么也想不起來的人類女孩。
他把桌上的計時器按了一下。
距離天亮還有五小時五十七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