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破倒計時停在零點七秒。
蕭夜只來得及把存儲器塞進防爆箱，推向撤離通道。
絕密任務完成。
人沒能回來。
再睜眼時，先聞到的是餿飯味。
蕭夜躺在草席上，后腦抵著石墻，左肩壓住半截枯草。
手腕套著鐵環(huán)，腳邊擺著一個豁口陶碗。
碗里漂著兩粒米，還有一只淹死的蟲。
他盯了片刻。
“伙食挺硬。”
隔壁牢房傳來咳嗽。
有人低聲罵道：“鎮(zhèn)國公府養(yǎng)出這么個傻子，臨死還嫌飯硬。”
蕭夜沒理。
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正往腦子里塞。
大乾，京城。
鎮(zhèn)國公世子，蕭玄夜。
十六歲逛青樓，十七歲養(yǎng)戲子，十八歲當街縱馬。今年二十，剛把自己折騰進天牢。
罪名也很有水平。
酒后調(diào)戲?qū)幇补鳌?br>三日后，午門問斬。
蕭夜閉上眼，把散亂記憶重新過了一遍。
三日前，原身受邀赴百花宴。酒過三巡，一個宮女來傳話，說寧安公主在水榭等他。
原身喝得站不穩(wěn)，膽子倒沒少半斤。他去了。
水榭里點著熏香，寧安公主倒在軟榻上，外衫被人解開，露出雪白肩頸。
她身段高挑，腰收得很細，裙下兩條長腿被薄紗蓋住，赤著的雙足搭在榻邊，腳踝處系著一根紅繩。
原身還沒碰到她，禁軍便破門而入。
時間掐得很準。
證人、物證、供詞，當晚全齊。
原身被押進天牢后又驚又怒，毒氣攻心，半夜便沒了氣。
蕭夜接手了剩下的爛攤子。
他低頭檢查雙手。
掌心虛軟，虎口沒有練武留下的硬皮。
再按胸口與腹下，氣血滯澀，幾處經(jīng)脈堵得嚴實。
不是酒色掏空。
是毒。
毒性積了至少八年，每次分量很少。下毒之人不求他早死，只求他一天比一天廢。鎮(zhèn)國公世子越荒唐，鎮(zhèn)國公府便越難抬頭。
蕭夜靠回墻邊。
下毒，設(shè)宴，公主，禁軍，**。
流程完整，效率很高。
原身這些年忙著敗家，居然還能讓人認真布這么大一個局。換個角度看，也算有排面。
牢門外傳來腳步。
獄卒提著燈走近，打開鐵鎖：“蕭世子，有貴人來看你。”
“給我送斷頭飯？”
“還沒到時候。”
“那不見。我業(yè)務挺忙。”
獄卒瞧了眼空牢房。
這位世子的業(yè)務，大概是數(shù)蟲子。
他不想多事，退到一邊。一個穿錦袍的年輕人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名護衛(wèi)。年輕人手里提著食盒，衣料講究，腰間玉佩刻著陳家紋樣。
蕭玄夜的記憶里有此人。
陳良，大皇子府長史陳敬之的侄子。平日常陪原身喝酒，百花宴也是他遞的請?zhí)?br>陳良進牢前已想好說辭。
大皇子讓他來確認兩件事。一是蕭玄夜有沒有提過宴席內(nèi)情，二是鎮(zhèn)國公府可曾派人聯(lián)絡(luò)。若這廢物仍舊糊涂，那便賞他一頓羞辱，再送上斷魂散，讓他死在問斬之前。
可他進門后，蕭玄夜只是坐在草席上看他。
太安靜了。
陳良不喜歡這種安靜。他更愿意看到那個摔碗大罵、求爹救命的蠢貨。
“世子受苦了。”
蕭夜抬起手：“先打住。你哪位？”
陳良愣了下：“世子不認得我？”
“認得。逗你玩。”
陳良壓住火氣，把食盒放下：“我念著往日交情，來送你一程。”
“往日交情？”
蕭夜掰著手指：“百花宴是你請的，酒是你倒的，宮女也是你叫來的。你這交情收費不低，直接收命。”
陳良后背發(fā)緊。
這些環(huán)節(jié)，蕭玄夜怎會記得？那壺酒里放了***，他去水榭前便該神志不清。
“世子喝糊涂了。宮女之事與我何干？”
“我說是百花宴的宮女了嗎？”
陳良閉了嘴。
蕭夜垂眼看向食盒。三層，上層燒雞，中層醬肉，下層放酒。香氣里混著一點苦杏仁味，又被桂花酒壓住。
來滅口的。
但陳良親自送毒，說明幕后之人還沒拿到想要的答案。對方在確認原身有沒有留下后手。
這便能用。
蕭夜抓起燒雞，撕下一條腿，大口啃起來。
陳良看著他的吃相，疑慮少了幾分。
還是那個沒腦子的紈绔。方才的話，多半是胡亂攀咬。一個常年被酒色掏空的人，入了天牢還能翻什么盤？
“慢些吃，沒人搶。”
“**犯吃飯，不講養(yǎng)生。”
“世子想得開便好。大皇子殿下聽聞此事，也很痛心。”
蕭夜停下咀嚼：“他痛哪兒？”
“自然是痛失朝中棟梁。”
“我？”
“鎮(zhèn)國公府。”
陳良有意加重最后五個字。他此行還要試探蕭鎮(zhèn)北的態(tài)度。若北疆已有異動，京里便得提前準備。
蕭夜聽懂了。
大皇子害他，不只為奪嫡中的私怨。鎮(zhèn)國公手握二十萬北疆軍，皇帝年老，幾位皇子都怕蕭家選邊。
殺掉獨子，逼蕭鎮(zhèn)北回京***。回京便能奪兵權(quán)，不回便坐實父子離心。無論怎么選，蕭家都得掉塊肉。
他咬了一口雞腿。
“替我謝過大殿下。等我爹率二十萬鐵騎**，我請他喝酒。”
陳良手背繃住。
最壞的情況真發(fā)生了？
“國公爺要回京？”
“昨晚有人來過，說我爹已過雁門關(guān)。”
“誰來過？”
“一位姑娘。”
“什么姑娘？”
蕭夜往前湊了湊：“腿很長，腰很細，蒙著臉。她蹲下時，裙擺沒遮嚴。”
陳良等了半天：“然后呢？”
“我忙著看腿，沒問名字。”
陳良差點罵出口。
這才對。這廢物臨死還惦記女人，怎會留意軍報？所謂過雁門關(guān)，多半也是對方隨口編來哄他的。
可他不能全信。
萬一那姑娘是鎮(zhèn)國公府的暗衛(wèi)呢？
“她還說了什么？”
“說公主醒了。”
陳良呼吸停了半拍。
寧安公主醒來的消息封在宮中，外人無從獲知。大皇子府也是一個時辰前才收到消息。
蕭玄夜為何清楚？
“公主醒來，與世子何干？”
“她醒了，便能開口。她一開口，有些人要睡不著了。”
陳良盯著他，試圖從那張蒼白的臉上找出裝傻痕跡。
找不到。
蕭夜又開始吃雞，連骨頭縫里的肉都沒放過。
陳良暗罵自己多慮。這人也許只從來探監(jiān)的暗衛(wèi)那里聽了半句，根本不清楚公主醒來意味著什么。
他端出桂花酒：“世子，喝一杯吧。”
蕭夜接過酒杯，放在鼻下聞了聞。
“酒不錯。”
“陳家窖藏。”
“你先來一口。”
陳良笑容淡了：“這是送世子上路的酒，我喝不合適。”
“你陪我喝了十幾年，現(xiàn)在講規(guī)矩？”
“今日不同。”
“哪兒不同？酒里有毒？”
牢外的獄卒把頭低下，只當沒聽見。
陳良盯著酒杯，殺意已起。大皇子交代過，若蕭玄夜察覺酒中有毒，便讓護衛(wèi)動手，再偽裝成畏罪自盡。
兩名護衛(wèi)把手移向刀柄。
蕭夜卻仰起頭，將整杯酒灌入口中。
陳良松了口氣。
下一息，蕭夜撲到牢門邊，張嘴把酒全噴在獄卒臉上。
獄卒抹了把臉：“世子，您干什么？”
“請你喝。貴人送的，別浪費。”
“我不喝！”
“已經(jīng)喝了。”
獄卒聞到酒氣，想起方才那句“酒里有毒”，腿當場軟了。
“陳公子！解藥！給我解藥！”
陳良想讓他閉嘴，獄卒卻已抱住他的腿，哭得鼻涕橫流。兩名護衛(wèi)上前拉扯，狹窄過道擠成一團。
蕭夜坐回草席，繼續(xù)吃肉。
斷魂散入口半刻鐘發(fā)作，沾在皮膚上無礙。這一鬧，毒酒成了證物。陳良不敢殺獄卒，也不敢留下酒壺。
越急，越容易出錯。
他要的就是錯。
陳良踹開獄卒，奪過酒壺：“蕭玄夜，你還真瘋了。”
“都要砍頭了，情緒穩(wěn)定才不正常。”
今日套出的消息不少：北疆軍或有異動，寧安公主蘇醒，蕭家暗衛(wèi)潛入天牢。
陳良沒再多問，提著食盒便走。
必須盡快稟告大皇子。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
蕭夜正把一小截雞骨藏進袖口。
陳良暗自冷笑。
藏骨頭做什么，留著明日啃？廢物終究是廢物。
方才那幾句話，倒把自己嚇得不輕。
腳步遠去。
蕭夜取出雞骨，在墻上劃下三個人名。
大皇子。
陳良。
寧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