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燃料
**心睜開眼的時候，腦子里還在嗡嗡作響。
不是因為穿越的后遺癥——那道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有人貼著她的耳膜在說話。
宿主確認，綁定完成。蒼生契系統，正式啟動。
距離天熵劫完全降臨，剩余時間：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
她反復咀嚼著這個數字，意識從混沌中掙扎出來。
入目是一片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塌下來。
她正站在一條泥濘的村道上。
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粗布衣裳，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腳上是露著腳趾的草鞋，鞋底薄得能清晰感受到地面的冰涼。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股混合著牲畜糞便和腐爛稻草的氣味，濃烈得嗆人。
這就是蒼玄**。
系統在她清醒的瞬間就塞進來一堆常識：門閥林立，修士為尊，凡人如草芥。
沒有靈根的人注定只能成為這個世界的燃料——
用自己的生命力供養修士階層，一代接一代，直到血脈斷絕。
“讓開！都讓開！”
一輛被角馬拉著的車駕從她身邊碾過，車輪卷起的泥水濺了她一身。
車上坐著一個身穿錦袍的胖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路邊幾個面黃肌瘦的村民慌忙往兩邊躲，有一個人躲得慢了些，車駕上甩出的鞭子精準地抽在他臉上。
啪。
聲音脆得像是骨頭裂了。
血順著那人的臉頰淌下來，滴進泥地里。
他捂著半邊臉，手指縫里滲著紅，卻一聲都沒敢吭。
周圍的人也都低著頭，像是根本沒看見。
**心愣了一瞬，隨即攥緊了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晰。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系統在她意識中響起的提示音。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蒼生契系統提示：宿主當前**看附近凡人狀態。
她沒有猶豫，在意識中選擇了“是”。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開。
不，那不是光幕，更像是一層覆蓋在現實之上的薄紗，讓她看見了原本看不見的東西。
當她看向那個被鞭子抽出血的村民時，光幕上浮現出幾行字：
狀態：壽征繳納等級——丁等。
剩余自然壽命：約五十二年。
已被抽取壽元：四十年。
剩余生命力：不足十二年。
**心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個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沒褪干凈的少年氣。
可光幕上的數字分明寫著：已被抽取四十年壽元。
他的半輩子，還沒開始活，就已經被人抽走了。
她扭頭去看其他人。
那個佝僂著背在田埂上拔草的老婆婆——剩余生命力：不足三年。
那個扛著比自己還重的柴捆蹣跚挪步的半大孩子——已被抽取壽元：十五年。
那個抱著嬰兒縮在屋檐下的年輕婦人——壽征繳納等級：丙等。備注：乳汁分泌量下降，嬰兒營養不良風險極高。
一張張面孔從她眼前掠過，光幕上的數字跳動著，沒有一張臉是健康的血色，沒有一行數字是不帶血痕的。
這就是這個世界。
表面上，鎮子里的酒樓茶肆還在開張，遠處的靈田里稻谷還在抽穗，街面上還有人在走、在活。
但在那層薄薄的繁榮表皮下，文明的血肉正在被一口一口地啃噬干凈。
“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
一個干枯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心低頭，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婆婆正扯著她的袖子。
老婆婆的手瘦得像枯樹枝，皮膚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手背上隱約可見一塊青紫色的印記——那是抽壽元時留下的魂印。
看顏色，應該就是最近幾天的事。
“別站路中間，”老婆婆壓低聲音說，“東家的車駕可不長眼。”
“東家？”
“柳府的管事。”
老婆婆往地上啐了一口，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氣聲，
“就是管咱們這片兒的。每月收一次壽征，交不夠的……就抽壽元抵。”
**心知道這個詞。
壽征，門閥世家從凡人身上抽取生命力凝煉而成的修行資源。
一份“甲等征”，抵得上凡人十年壽命。
修士們拿它煉丹、煉器、延壽**。
凡人就是這座修行文明最底層的燃料，一茬一茬地生，一茬一茬地被燒。
她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婆婆，如果有人不想交呢？”
老婆婆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燙著了似的松開她的袖子。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恐懼——不是憤怒，是純粹的恐懼。
她后退兩步，轉身就要走。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
“姑娘，”她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一種刻進骨頭的認命感，
“別想那些沒用的。咱們凡人的命，生來就是人家的。認了吧。”
認了吧。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比山還重。
**心站在原地，看著老婆婆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泥濘的村道盡頭。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灌進她粗布衣裳的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忽然想起了系統在綁定那一刻說過的另一句話。
蒼生契系統核心法則：宿主的成長，取決于蒼生之愿的凝聚度。為蒼生立命者，蒼生亦立之。
蒼生之愿。
不拜虛無**，不信縹緲大道。
力量不來自靈根，不來自修煉，不來自天材地寶。
它來自另一個源頭——
那些被壓彎了腰、被抽干了命、被踩進泥里的人，他們沉默的心跳和他們不敢說出口的渴望。
她不是什么救世主。
她只是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普通人。
在那個世界里，她沒有翻過天、覆過地，做過最出格的事不過是大學時在一次辯論賽上把對面辯得啞口無言。
但她也知道一件事，一件在哪個世界都不會變的道理——
人的命，不該是別人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