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李平安把卷簾門拉下來的時候，那門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跟他的心情一個德性。
他仰頭看著那扇嶄新的卷簾門，沉默了三秒。八百塊裝的門，老劉拍著**說能用十年。李平安當時沒說話，心里想的是：這店能不能撐過十個月都是個問題，談十年都得看天意。
今天是平安超市開業第一天。
他一大早就起了床，把方便面、零食、油鹽醬醋、火腿腸全部碼好，貨架擦了三遍，地拖了兩遍，門口的冰柜灌滿了礦泉水和飲料。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他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張貼在玻璃門上的紅紙：“開業大吉”，四個字蒼勁有力。
是**的字。人走了三年了，字還留著。老媽翻出來讓他貼上的時候說：“**要是還在，肯定高興。”
李平安沒接話。他把紙貼上去了，貼得很正，一點都沒歪。
然后一整天，他就坐在收銀臺后面，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準確來說，是看著街上的人從來都不往他這邊來。
傍晚六點，太陽落山了。后街徹底安靜下來。收銀臺上躺著一小沓皺巴巴的紙幣：三張十塊的，七張一塊的，還有一個五毛硬幣，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三十七塊五。
李平安盯著那堆錢看了五秒鐘，然后伸出手，一張一張捋平，按面值疊好，塞進抽屜。動作很慢，像是在給這些錢舉行一個莊重的告別儀式。
他拿出計算器，噼里啪啦摁了一通：房租每月一千二，水電另算，進貨成本還沒回來，欠老**十萬更是遙遙無期。
屏幕上那個負數的數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他盯著看了五秒，然后把計算器翻了個面，啪的一聲扣在桌上。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兩個字：老媽。
李平安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那口氣一直沉到胃里，然后才滑下接聽鍵：“喂，媽。”
“平安啊……今天咋樣？生意還成不？”
老**聲音壓得很低，小心翼翼的那種低。那種語氣讓李平安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知道，老媽問的不是賺了多少錢。她是怕他撐不住。
“還行，”他說，聲音努力往上揚，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假的高興，“第一天嘛，賣了小一百呢。”
其實連四十都不到，但他不敢說。說了，老媽今晚會睡不著，他比誰都清楚。
“那挺好！那挺好！第一天，咱不著急。”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我兒子肯定行！對了，晚飯吃了沒？”
“吃了。”
“吃的啥？”
李平安的目光落在收銀臺旁邊那碗還沒拆封的泡面上。
“蓋澆飯，”他扯了個謊，“隔壁飯館叫的，肉挺多，挺香。”
“那就好，別省著，身體最要緊。那媽掛了啊，你早點關門休息。”
“知道了，媽。”
電話掛斷。店里重新安靜下來。
李平**過那碗泡面，撕開紙蓋。面餅硬邦邦的，調料包只有可憐的兩小袋。他提起保溫壺倒進開水，用塑料叉子把面餅壓住。熱氣蒸騰起來，帶著一股廉價香精的味道，瞬間填滿了整間小店。
等了三分鐘，他揭開蓋子。面條邊緣泡軟了，芯子還是硬的，嚼在嘴里咯吱咯吱響。他沒管，幾口就咽了下去。
吃完面，他癱坐在收銀臺后面的塑料椅上。椅子吱嘎一聲，像是也在嘲笑他。
他掏出手機刷了會兒短視頻。屏幕上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正在展示新提的保時捷，**是帶泳池的大別墅。評論區一片羨慕，主播在鏡頭前笑得燦爛。
李平安面無表情地劃走了。
又刷到一個探店博主，正在吃人均兩千的自助餐。鏡頭對著一只帝王蟹拍了半天，主播一邊吃一邊喊，“家人們不沖一波？”
他又劃走了。
第三個視頻是一個算命博主，一本正經地對著鏡頭說：“你的命運正在發生轉折，不要灰心，好事即將發生。”
李平安盯著那個視頻看了三秒，然后關掉了屏幕。
信你個鬼。
太安靜了。一旦屏幕暗下去，店里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新買的鐵皮貨架在日光燈光下白得晃眼，地上鋪的淺灰色瓷磚反射著慘白的光。老媽當初非要鋪這種，說顯得店里干凈。現在確實干凈，干凈到整整一天，連一個顧客的腳印都沒留下。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隔著玻璃門往外看。
街上空蕩蕩的，兩盞路燈一黃一白，把柏油路面照得半明不暗。對面王嬸家亮著燈，電視聲音開得很大。**相親節目里的女嘉賓正在扯著嗓子喊：“我希望能找一個有上進心的……”
有上進心。
李平安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自嘲地收回了目光。
他想到自己這幾年：大學四年，年年拿獎學金。畢業進了省城一家外貿公司，剛干了三個月，公司大裁員，他是第一批。換了一家公司，玩命干了一個半月，結果老板卷款跑了，至今還欠著他工資沒發。后來去考公，筆試第一，面試時考官問他對家鄉的看法，他掏心窩子說了大半天。考官全程面無表情，最后給了他一個低分。
他提著行李回家的那天晚上，老媽一個人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剝了半夜的玉米。一句話都沒說。
李平安懂。她不是生氣，她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
第二天，他說想在鎮上開個超市。老媽問要多少錢。他說十萬。老媽沉默了很久，兩天后遞給他一張存折。后來他才從二舅嘴里知道，那十萬里有三萬是老媽低三下四、東拼西湊借來的。
取錢、租店、裝修、進貨，十萬花得七七八八。
換來的，是今天這三十七塊五。
他站在門前，雙手抓住卷簾門的底邊，吸了一口氣，然后猛地往下一拉......
“哐當！”
卷簾門砸到底，震得門框嗡嗡響。
這一下，他把外面的路燈、王嬸家的電視聲、那個相親節目的女嘉賓，還有那個讓他一敗涂地的現實世界，通通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