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見微醒來的時候,先聞到一股潮濕的霉味。
不是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工地臨時板房里混著水泥灰和柴油的味道,而是一種舊木頭、潮紙、藥湯和雨后泥土混在一起的氣息。
他睜開眼,頭頂不是白色天花板,而是幾根發(fā)黑的梁木。梁上掛著蛛網,窗紙被風吹得輕輕鼓動,屋外隱約有雨聲。
陳見微怔了很久。
他記得自己上一刻還在防洪調蓄工程現場。
暴雨下了三天,臨時圍堰出現管涌,他帶人去搶險。夜里水聲太大,對講機里全是雜音。有人喊“東側塌了”,他剛轉身,腳下的臨時棧板忽然一空。
再之后,就是黑水、泥沙、轟鳴。
可現在,他沒有在水里,也沒有在醫(yī)院。
他試著坐起來,胸口一陣悶痛,腦子里卻像被人硬塞進了另一段人生。
大雍。
景和二十一年。
青河縣。
縣丞,陳見微。
這些陌生又清晰的詞,一個個從腦海深處浮出來。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陳見微,寒門出身,二十四歲,中進士后沒有留京,外放到山東青州府青河縣做縣丞。說是縣丞,聽著像個官,實際上在縣里只是輔佐縣令的佐貳官。
管糧、管倉、管河工、管文書,什么都能管一點,什么都不能真正做主。
更麻煩的是,原主昨日剛被縣令趙文德訓斥過。
原因是今年河堤修繕遲遲不能結項,府里催得急,縣令想讓他在河工賬冊上簽字,好把這攤爛賬報上去。原主看到賬冊有問題,不敢簽。趙文德當場發(fā)怒,說他“不識官場體統(tǒng)”。
回到后堂后,原主又驚又怕,加上連日勞累,夜里發(fā)了高熱。
再醒來的,就是現在這個陳見微。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指腹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卻沒有他從前常年下工地留下的粗硬老繭。
真的穿了。
陳見微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做工程管理多年,越是現場出事,越不能慌。現在的處境,比塌方、管涌、停電、斷料都荒唐,但道理一樣:先確認環(huán)境,再確認資源,最后確認風險。
環(huán)境:大雍王朝,青河縣縣衙。
資源:一個縣丞身份,一點讀書人的名聲,腦子里還算清楚的現代工程和管理經驗。
風險:河工賬冊,縣令甩鍋,地方胥吏,未知的朝代規(guī)則。
他還沒來得及繼續(xù)整理記憶,門外便響起腳步聲。
一個小廝在門外低聲道:“陳縣丞,您醒了嗎?”
陳見微沒有立刻回答。
他聽出對方語氣里帶著試探,不像關心病人,倒像在探風聲。
“什么事?”他開口,嗓音有些啞。
門外的人松了口氣,忙道:“縣尊請您去二堂,說河工賬冊今日必須定下來。府里催文已經到了,耽誤不得。”
河工賬冊。
陳見微眼神微沉。
剛醒來,麻煩就自己上門了。
他掀開被子下床,腳一沾地,身子還有些虛,但還站得住。屋里擺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舊案,案上堆著幾卷文書,旁邊有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官袍。
他走到案前,隨手翻開最上面一卷。
紙是舊紙,墨跡有深有淺,顯然不是同一時間謄寫。最上方寫著:
“景和二十一年,青河縣東堤修繕工料總冊。”
陳見微只掃了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石料三百方,木樁八百根,麻繩五百斤,民夫兩千工。
數字看著整齊,太整齊了。
一個真實工程賬,不該這么干凈。
運輸損耗呢?雨季停工呢?返工損耗呢?不同段堤壩用料差異呢?民夫工日按什么核算?石料從哪座山場來?單價為何全是整數?
這不是賬。
這是寫給上面看的文章。
陳見微繼續(xù)翻了兩頁,看到一筆“青石料三百方,銀三百兩”。
他指尖停住。
三百方石料,三百兩銀。單價一兩一方,整得像有人隨口編出來的。
更奇怪的是,下一頁又出現了一筆:
“補東堤舊缺青石料三百方,銀三百兩。”
同樣數量,同樣價格,連字跡都像是照著前面抄的。
重復報銷?
還是同一批石料換了個名目?
門外小廝又催了一聲:“陳縣丞,縣尊還等著呢。”
陳見微合上賬冊,把它拿在手里。
他現在大可以裝病不去,先慢慢熟悉這個世界。可問題是,縣令已經把他叫過去,河工賬冊今日必須定。若他不去,趙文德一樣可以把“不肯署押、延誤府文”的罪名扣到他頭上。
去,至少能看清是誰在逼他簽字。
他換上官袍,動作還有些生澀。系帶時,他看見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而蒼白的臉,眉眼清瘦,病氣未退,卻還算鎮(zhèn)定。
這張臉不再是他熟悉的自己。
可眼神還是他的。
陳見微對著銅鏡沉默片刻,低聲道:“既然用了你的身份,這筆賬,我替你看清楚。”
他推門出去。
雨還未停,縣衙院里的青磚被打得濕亮。幾個差役站在廊下說話,見他出來,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有人目光閃躲。
有人幸災樂禍。
也有人裝作沒看見。
陳見微把這些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看來這縣衙里,等著他簽字背鍋的人,不止趙文德一個。
二堂離后堂不遠,門口掛著一塊舊匾,上書“清慎勤”三字。匾額邊角已經裂了,金漆也脫落不少,倒是堂內傳出的聲音很足。
“府里催得這樣急,他還病著不來?一個年輕人,做事這般拖沓,將來如何任事?”
這是縣令趙文德的聲音。
陳見微跨進門檻。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趙文德坐在上首,四十多歲,面白微胖,短須修得整齊,看著像個溫和讀書人。只是眼下那點不耐煩,藏得不夠干凈。
兩側站著幾名書吏,其中一個抱著賬冊,低眉順眼。
陳見微拱手行禮:“下官來遲,請縣尊恕罪。”
趙文德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些,卻仍帶著壓迫。
“病可好了?”
“尚可。”
“既然尚可,便把河工賬冊署了吧。”趙文德指了指案上的文書,“府里催文已到,今日不報,明日問罪下來,你我都擔不起。”
這話說得很巧。
不是他趙文德擔不起,而是“你我”都擔不起。
陳見微沒有立刻接筆,而是問:“縣尊,下官可否再核一遍工料?”
趙文德眉頭一皺。
堂內幾個書吏也抬起了眼。
“昨日不是已經看過?”
“昨日病中,看得不細。”
趙文德語氣沉了些:“陳縣丞,河工舊例多年如此。你初到青河,不熟地方情形,也屬常事。但府文催得急,凡事總要顧全大局。”
顧全大局。
陳見微心里輕輕重復了一遍。
現代工程里,也常有人用這四個字壓問題。只要你不簽,他們就說你不懂大局;只要出了事,他們又說你當初簽過字。
他走到案前,翻開自己帶來的那卷賬冊,指著兩處相同的石料記錄。
“縣尊,這兩筆青石料,數量一樣,銀數一樣,所用堤段卻不同。下官想知道,是兩批石料,還是一批石料?”
堂內更靜了。
趙文德沒有馬上說話。
抱賬冊的書吏臉色卻微微變了。
陳見微看在眼里,心里已經有數。
趙文德放下茶盞,聲音變得冷淡:“這些細枝末節(jié),自有工房核過。你只管署押便是。”
陳見微抬頭,看向這位青河縣令。
“若只是細枝末節(jié),下官自然不敢耽誤府文。”
他頓了頓。
“可若這兩筆是同一批石料,那便不是細枝末節(jié),而是三百兩銀子的虧空。”
話落,堂內幾名書吏同時屏住了呼吸。
趙文德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吏從側門進來,手里捧著一疊舊文書。他原本似乎想說什么,可一聽見“三百兩銀子”幾個字,腳步頓時停住。
陳見微轉頭看去。
老吏與他對視一瞬,眼神復雜,有驚訝,也有一絲說不出的懼意。
趙文德冷聲道:“周岱,你來得正好。陳縣丞說河工賬有問題,你在工房多年,你告訴他,這賬有沒有問題?”
老吏周岱喉結動了動。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岱沉默片刻,低頭道:“賬面上……看不出大錯。”
陳見微注意到,他說的是“賬面上”。
不是“沒有錯”。
趙文德滿意地點了點頭:“聽見了?”
陳見微沒有爭辯,只問周岱:“若下官想看石料入庫原憑,可在工房?”
周岱臉色一白。
趙文德的眼神也冷了。
短暫的死寂后,周岱低聲道:“陳縣丞,原憑繁雜,一時難尋。”
“那就慢慢尋。”
陳見微把賬冊合上,聲音不高,卻清楚落在堂內每個人耳中。
“在原憑未核、實堤未驗之前,這份河工賬,下官不能署。”
趙文德猛地拍案。
“陳見微!”
堂外雨聲忽然大了起來。
陳見微站在堂中,掌心其實還有些發(fā)虛,但他沒有退。
他很清楚,從這一刻開始,他已經把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眼前。
片刻后,周岱捧著文書退到他身側,像是無意經過,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住。
“陳縣丞,沈家的賬,別碰。”
陳見微眼神微動。
沈家?
他還沒問出口,堂外已有差役快步跑來,神色慌張。
“縣尊,沈家管事來了,說要見陳縣丞。”
小說簡介
《見微治世》內容精彩,“難如登天的樹木人”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陳見微大雍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見微治世》內容概括:陳見微醒來的時候,先聞到一股潮濕的霉味。不是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工地臨時板房里混著水泥灰和柴油的味道,而是一種舊木頭、潮紙、藥湯和雨后泥土混在一起的氣息。他睜開眼,頭頂不是白色天花板,而是幾根發(fā)黑的梁木。梁上掛著蛛網,窗紙被風吹得輕輕鼓動,屋外隱約有雨聲。陳見微怔了很久。他記得自己上一刻還在防洪調蓄工程現場。暴雨下了三天,臨時圍堰出現管涌,他帶人去搶險。夜里水聲太大,對講機里全是雜音。有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