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
泛黃的麻紙狠狠拍在香案上，銅香爐里的線香晃了三晃，香灰簌簌往下掉。
沈擎天腆著這大肚子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懶得抬，臉上的肥肉被擠成一團，語氣里的滿是不耐煩。
“沈滄古，別在那兒杵著了，趕快過來簽字畫押，把這婚約給解了吧，這婚約本來在你三年前檢測出來是零命源后就該**的，到現在拖了三年了，沈家的臉也都被你丟盡了。”
沈家宗祠里里外外擠滿了人，同族的男女老少全都伸著脖子往里瞅。
沒人覺得沈擎天過分。
三年前命源覺醒大典，十二歲的沈滄古半只腳已經踏進煉氣境，全青州都喊沈家要出真龍。
結果檢測命源時，測靈石半點亮光都沒冒，零命源 —— 靈氣沾身就散，這輩子跟修行徹底無緣。
天才變廢物，比一直平平無奇，更讓人笑話。
沈滄古站在堂下正中間，一身青衫洗得發白，袖口磨起一圈毛邊。
他身子偏瘦，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根被雪壓過的竹子，彎不了。
他沒看那紙退婚書，也沒看沈擎天，目光慢慢掃過堂下一張張臉。
有鄙夷，有幸災樂禍，有當年圍著他喊 “滄古少爺” 的下人，也有旁支的叔伯。
三年時間，世態炎涼，這些人的嘴臉他早就干透啦。
“說完了？”
他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涼水潑進滾油里，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退婚是云清宗的意思，還是你們自己的意思？”
“廢話！當然是宗門的意思！”
沈擎天 “啪” 地拍了下桌子，筑基期的威壓順著桌沿漫開，震得碗碟叮當響。
“蘇圣女是什么人？那是天道眷顧的圣女！你一個不能修行的廢物，也配？現在讓你簽是給你留點臉面，難道還真等宗門長老親自上門，到那時咱們沈家都得跟著你遭殃！”
“臉面？”
沈滄古笑了一聲，笑聲有點冷。
“當初定親的時候，你們捧著我爹給我留下的遺物抱云清宗大腿，怎么不說丟沈家的臉？
現在我修為廢了，就成了配不上？合著好處全讓你們占了，現在鍋全讓我背？”
他往前邁一步，抬手一掃。
香案上的退婚書 “嘩啦” 翻落在地。
“想退婚，讓云清宗的人親自來跟我說。”
“至于你們 —— 還不夠格。”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眼，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
一個公認的廢物，竟敢當眾頂撞大長老，還敢把退婚書掃在地上？
瘋了，這小子一定是瘋了！
“反了！真是反了！”
沈擎天氣得渾身肥肉亂顫，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直接朝沈滄古釋放出筑基期的威壓。
像塊千斤重的石板，直奔沈滄古的頭頂。
“孽障！給臉不要臉！今天我就替你死鬼老爹教教你規矩！”
威壓砸下來的瞬間，周遭的空氣都像凝固了。
周圍的族人也受到了波及，下意識往后縮，仿佛已經看見沈滄古被壓得跪地**、骨頭碎裂的模樣。
筑基打凡人，跟踩死只螞蟻沒區別。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滄古站在原地，雙腿在打顫，隱隱有種要下跪的沖動，他雙手握拳指甲已經嵌入肉中，但是他都咬牙堅持住啦。
只有他自己知道，丹田深處那道封了三年的金色屏障，被這股威壓狠狠一撞，裂開了一道細如發絲的縫。
一絲暖洋洋的力量從縫里鉆出來，順著經脈流遍四肢百骸，硬生生扛住了這股重壓。
骨頭縫里熟悉的發燙感再次襲來，比三年里每一個深夜都更清晰。
那股封了他三年的力量，活過來了。
“嗯？”
沈擎天皺了皺眉，胖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一個凡人怎么可能扛得住自己的威壓？難道這小子還有什么底牌不成？
不可能，零命源是全族親眼看著測出來的，做不了假。
他心里嘀咕，手上卻加了三分力，威壓又沉了一截。
“我看你能撐到什么時候！”
地面的青磚開始裂開細紋，像蜘蛛網似的蔓延到沈滄古腳邊。
沈滄古嘴角慢慢滲出血絲，臉色白了幾分，可他的腰，依舊沒彎半分。
非但沒彎，他反而迎著威壓，又往前邁了一步。
“就這點本事？”
他抬著頭，眼神冷得像冰碴子，直直盯著沈擎天。
“沈擎天，你難道就這點能耐嗎。”
“你 ——！”
沈擎天差點氣**，剛要下死手，旁邊二長老沈峰連忙撲過來拉住他，壓低聲音勸道。
“大哥別沖動！如果真傷了他，到時云清宗來人不好交代！”
“先把他關在西院，等宗門長老來了再處置！到時候要殺要剮，都是宗門的意思。”
沈擎天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下火氣。
也是，犯不著跟一個廢物置氣。
明天云清宗的人一到，這小子還不是要乖乖的簽字，之后有的是機會收拾他。
“行！”
他指著沈滄古，手指頭都在抖：
“從今天起，革除你核心弟子身份，所有月例全停！
關去西院，沒有我的命令，半步不許出來！
我倒要看看，沒了沈家，你這個廢物能活幾天！”
兩個護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滄古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他肉里。
沈滄古沒反抗，任由他們押著往外走。
路過沈擎天身邊時，他側過頭，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對方耳朵里。
“今天你對我所做的一切，來日我定加倍還給你。”
沈擎天心里莫名一寒，等回過神，人已經被押出宗祠了。
他啐了一口，狠狠踹翻了旁邊的椅子，只當是廢物臨死前嘴硬。
西院是沈家最偏的院子，荒草長得比人高，屋瓦裂了好幾道縫，漏風漏雨，平時也只關犯了錯的下人。
護衛把沈滄古往院子里一推，“哐當” 一聲鎖上大鐵門，罵罵咧咧地走了。
院子里靜得只剩風吹荒草的沙沙聲，連蟲鳴都沒有。
沈滄古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破屋門口，直接盤膝坐下。
地上涼，他卻像沒感覺似的，閉上眼睛內視丹田。
那層封了三年的金色屏障，真的裂了一道縫。
一絲細如發絲的金色氣流，正從縫里慢慢往外冒，在經脈里緩緩流淌。
雖然少得可憐，卻實實在在是修行的力量。
“三年了。”
沈滄古攥緊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被罵了三年廢物，忍了三年冷言冷語，住了三年破院子，吃了三年殘羹冷飯。
這層封印，今天終于松了。
他能感覺到，骨頭里藏著的那股力量，跟這金色氣流本就是一體的。
等封印全破的那天，沈擎天、沈家、云清宗，還有所有踩過他的人，所有屈辱他都會加倍討回來。
他下意識摸了**口，那里掛著半塊溫溫的玉佩，是小時候蘇清寒送給他的。
當年倆小孩在后山玩，蘇清寒被一階妖獸追，是他拼著命把人護在身后，自己與妖獸殊死搏斗，最后胳膊被妖獸咬得鮮血直流。
青云宗知道了以后，看沈蒼古也是難得一遇的奇才，加上收了沈家的供奉。
沈家就與青云宗定下來這門婚約，那是蘇清寒親手把這半塊玉佩塞給他，還說長大了要和他成為道侶。
這么多年來這玉佩一直溫溫的，像一直在旁邊默默護著他。
剛才動手的時候，玉佩又發燙了，就好像千里之外的人，能感應到這里發生的事情似的。
“蘇清寒……”
沈滄古低聲念了一句這個名字。
全天下都覺得他配不上這位圣女，連沈家都趕著退婚。
可他心里清楚，這姑娘從來沒嫌棄過他。
婚約的事，未必是她的意思。
他抬頭看向窗外的天，夜色已經漫上來了，云層很厚，黑沉沉的，像有雙冰冷的眼睛在盯著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這三年的封印，絕對跟天上那東西脫不了干系。
三年前命源覺醒那天，他恍惚看見云層里有雙眼睛，冷冷瞥了他一眼，隨后丹田就被封住了。
不是他天生廢體，是被人，或者說被 “天”，給封了。
“你壓了我三年。”
沈滄古望著云層，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韌勁。
“但你沒弄死我。”
“那接下來，就該我了。”
夜色徹底沉下來，西院冷清得像被整個世界遺忘。
沒人會在意一個廢物的死活，更沒人知道，這間漏風的破屋子里，沉寂了三年的力量正在一點點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