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鄉(xiāng)的冬天,寒風是往骨頭縫里鉆的冷。
土坯房不擋風,窗紙破了大洞,外面臨時糊著一層皺巴巴的塑料布。北風一卷,呼呼直響,滿屋寒氣亂躥,凍得人從指尖涼到心底。
五歲的葉子蹲在灶房門檻上,安安靜靜,像一塊沒聲息的小石頭。
別家五歲的孩子,正是撒潑撒嬌、哭鬧討食的年紀。唯獨她不一樣。她懂事得太早,也清醒得太狠。別人眼里只有糖和熱鬧,她眼里早早看透了這個家壓得喘不過氣的窮。
灶臺前,母親挺著高高隆起的孕肚,腰身沉得直不起來。她一手死死抵著后腰,一手吃力攪動鍋里稀薄見底的粥水,每動一下,都帶著長年累月的疲憊與隱忍。
家里已經三個女兒,爹娘心底一直盼著能拼一個男孩。外頭欠債壓身,收成微薄,再多一張嘴,日子就多一分熬不下去的難。
三歲的二妹拽著她的衣角,腦袋耷拉著,聲音細弱發(fā)顫:“姐,我餓。”
土炕上,一歲的小妹斷斷續(xù)續(xù)啼哭。哭聲不嬌氣,是嘶啞的、無力的,凍的,也餓的,小小的身子撐不住這寒冬的苦日子。
葉子雙腿凍得發(fā)僵,緩緩起身,走到父親親手釘?shù)睦吓f碗柜前。柜子縫隙漏風,簡陋又寒酸,里面只剩半塊干硬的麥餅,是今早三姑偷偷塞給母親的。
方才她在院里看得清清楚楚,母親幾番推拒,最后還是收下了。日子太難,大人的難處,五歲的她全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葉子小心翼翼拿出麥餅,指尖觸到徹骨的冰涼。她沒有絲毫猶豫,精準掰成一大一小兩半。大塊塞進二妹手里,小塊揣進自己貼身衣兜。她沒吃,只是默默藏好。
“葉子!過來哄妹妹!”母親的聲音壓著滿心煩躁,頭也沒回。日復一日的拮據(jù)、還不清的外債、懸著的胎相,早已磨掉了她所有溫柔。她沒空體察大女兒的情緒,只當她生性沉悶。
“嗯。”葉子低低應了一聲,乖乖走到炕邊,伸手抱起哭鬧的小妹。
她身子本就瘦小單薄,五歲抱一歲的孩子格外吃力。左腿膝蓋隱隱傳來鈍痛——那是前陣子母親心煩失手推她,磕在門框上落下的舊傷,早已結了疤,卻每逢陰冷就發(fā)酸。她從沒哭,從沒提。家里太忙、太苦,沒人有功夫哄她的疼,沒人在意她的委屈。
她從不添亂,從不撒嬌,從不爭吃食。可偏偏是這份極致的懂事,最不討喜。爹娘總說,這孩子木木呆呆,不粘人,不貼心,半點小孩的活氣都沒有。
沒人知道,她不是冷,是太清醒,太體諒。小小的腦子里,早已默默算清了這個家所有的賬。幾畝薄田的年收成、父親零工的微薄收入、家里堆著的欠款、姑姑們有心接濟卻無力久幫的難處,條條件件,清清楚楚。家里的糧食,堪堪夠三個孩子勉強糊口。多她這一張嘴,兩個妹妹就要少吃一口。
她不是不親爹娘。她是親眼看著大人被生計壓得抬不起頭,不敢鬧,不敢黏,不敢撒嬌。看見母親皺眉,就知道她在煩;看見父親嘆氣,就知道他在愁。她嘴笨,不會說軟話,不會討歡喜。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分、沉默、不拖累。
夜里,土墻不隔音,里屋父母壓低的交談,一字不落地落進葉子耳中。
“老四家肯借西屋,讓秀蘭躲一陣,這胎總得生下來。”
“可再是丫頭怎么辦?債越堆越多,根本扛不住……”
“這回說不定是小子。”
短暫的沉默,沉重得壓人心肺。緊接著,是母親疏離又無奈的聲音,輕輕落在寒夜里。
“我就是愁葉子那孩子,從小木木呆呆,不粘我、不撒嬌,跟塊悶石頭一樣,一點都不親。”
葉子躺在冷硬的土炕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委屈的躁動。她徹底懂了。爹娘不是狠心,是日子太苦,心里太盼著一個能撐起家里的男孩。而她,沉悶、安靜、不會討好,是這個家里最不起眼、最多余、最可有可無的那一個。
既然如此,那就她走吧。她走了,妹妹們能多吃一口飯,能暖和一點,能少受一點餓。五歲的孩子,做不出什么驚天動地的事。她唯一能給出的溫柔,就是自我退場,成全家人。
臘月十六,鎮(zhèn)上趕大集。母親揣著僅有的零錢,帶著三個孩子趕集散心。葉子一路默默抱著小妹,瘦小的胳膊繃得發(fā)酸,全程安靜乖巧,不吵不鬧。集市人聲鼎沸,熱鬧擁擠,母親擠在布攤前低頭講價,無暇顧及身后的孩子。
葉子輕輕把小妹放在母親腳邊,抬眼認認真真看了兩個妹妹一眼。再見啦。以后你們能吃飽一點,過得好一點。她輕聲道:“我去那邊看看。”
說完,轉身融進熙熙攘攘的人潮。人潮推著她小小的身子往前走,一步沒回頭。她心里甚至隱隱覺得,走丟一個沉默寡言、不討喜的大女兒,對這個風雨飄搖的家來說,算不上禍事,反倒能松一口氣。
不知走出多遠,身后忽然襲來一股蠻橫的力道。一雙粗糙僵硬的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嘴。濃重的煙味、汗味瞬間裹住她小小的身軀。嘴里被強行塞進一顆糖,甜味發(fā)苦,直沖頭頂。黑布驟然蒙住雙眼。耳邊所有的喧鬧、風聲、人聲,一點點變遠、變模糊。
安定的藥效快速蠶食意識,四肢迅速發(fā)軟無力。黑暗徹底落下來的前一秒,五歲的葉子心里,干干凈凈,只剩一個純粹的念想。
沒關系。我的妹妹們,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小說簡介
小說《余生不折騰》,大神“愛吃你就吃一口”將陸葉回陸勝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北鄉(xiāng)的冬天,寒風是往骨頭縫里鉆的冷。土坯房不擋風,窗紙破了大洞,外面臨時糊著一層皺巴巴的塑料布。北風一卷,呼呼直響,滿屋寒氣亂躥,凍得人從指尖涼到心底。五歲的葉子蹲在灶房門檻上,安安靜靜,像一塊沒聲息的小石頭。別家五歲的孩子,正是撒潑撒嬌、哭鬧討食的年紀。唯獨她不一樣。她懂事得太早,也清醒得太狠。別人眼里只有糖和熱鬧,她眼里早早看透了這個家壓得喘不過氣的窮。灶臺前,母親挺著高高隆起的孕肚,腰身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