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我回到了1980年的黃土坡。
家徒四壁,缸里無米,爹媽愁苦,弟妹餓得皮包骨頭。
眼看全家就要成為饑荒年的統計數字,我擼起了袖子。
野栗子、葛根粉、發豆芽、換雞蛋…別人看不上的,都是我家活下去的希望!
從吃“豬食”到頓頓白面,從破**到新瓦房。
且看我如何用現代頭腦,在這黃金遍地的年代,帶領全家吃飽飯、穿新衣,把苦日子過成甜蜜糖!
頭痛欲裂,像是被鈍器反復敲打過一般。耳邊是嗡嗡的哭聲,細若游絲,卻堅持不懈地往我腦仁里鉆。
“媽,我餓……嗚嗚……姐什么時候醒啊……”
“乖,再忍忍,等**回來……”一個極其疲憊、沙啞的女聲回應著,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安撫。
這聲音……好熟悉,又好遙遠。我奮力地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像掛了鉛塊。鼻尖縈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潮濕的土坯墻的霉味、破舊棉絮的澀味,還有……一股極其清淡,幾乎被掩蓋了的玉米糊糊的味道。
我不是應該在醫院的病床上嗎?作為一家瀕臨倒閉的小加工廠的老板,連續多日奔波應對債務和員工安置問題后,我好像因為急性胃出血暈倒了才對。怎么……
猛地一使勁,我終于掀開了眼皮。
昏黃的光線,來自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燈芯挑得很短,竭力節省著那點珍貴的煤油。屋頂是黑黢黢的椽檁,結著蛛網。墻壁是黃泥糊的,坑坑洼洼,靠近地面的部分因為返潮而剝落,露出里面的麥秸桿。
我躺在一個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個補丁、摸起來硬邦邦的棉被。
我僵硬地轉動脖子。
炕沿邊,一個面黃肌瘦、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看著我,她穿著一件極不合身、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更顯得她瘦小得可憐。那是……小妹?可我記得小妹明明是個富態的中年婦人了啊!
不遠處,一個穿著深藍色破舊褂子的女人正背對著我,在一個用磚頭和泥巴砌成的簡陋灶臺前忙碌著。
鍋里冒著極其微弱的蒸汽,那點可憐的玉米糊糊味就是從那里傳來的。
那是……媽?可記憶中母親早已白發蒼蒼,腰背佝僂,絕沒有眼前這看似還有力氣,卻被沉重生活壓得透不過氣的背影。???????
“姐!姐你醒了!”小女孩發現我睜眼,帶著哭腔喊了一聲,撲到炕邊,卻又不敢碰我,只是眼巴巴地看著。
灶臺前的女人猛地轉過身。
那是一張過于蒼老的臉,才三十多歲的年紀,眼角額頭卻已爬滿了深深的皺紋。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臉色蠟黃,嘴唇干裂。
但那雙眼睛,在看到我醒來時,瞬間迸發出驚喜和擔憂交織的復雜情緒。
“大丫!你醒了!老天爺,你可算醒了!嚇死媽了!”她快步走過來,粗糙冰涼的手摸了摸我的額頭,“燒退了……謝天謝地……”
大丫?這是我的小名。自從離家讀書工作后,多少年沒人叫過了。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我的腦海!
我猛地坐起身,不顧一陣劇烈的頭暈眼花,急切地環顧四周: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窗戶紙有幾個破洞,冷風嗖嗖地往里鉆;
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放在炕頭的小桌上,缺了個口;地上放著兩個歪歪扭扭的板凳;墻壁上貼著一張模糊的、印著工農兵宣傳畫的年畫,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這一切……這一切分明是我童年時代,在晉北那個小山溝里的家啊!那個在我少年時代就因為塌方而被掩埋、徹底消失了的舊**!
“媽……現在……現在是哪一年?”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帶著我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顫抖。
母親被我問得一愣,擔憂又浮上眉眼:“這孩子,不是燒糊涂了吧?今年是八零年啊,陽歷十一月了。你昨天下午上山想去撿點柴火,摔了一跤,磕到了頭,昏睡了一整天……”
一九八零年……十一月……
我,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中年失敗者,竟然真的回到了我的童年時代?回到了這個我拼命讀書想要逃離的、赤貧到骨子里的家?
巨大的震驚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我呆呆地坐在那里,無法消化這個事實。
就在這時,**那扇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了,一股凜冽的寒風率先灌了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焰劇烈搖晃。
一個同樣瘦削、穿著破舊棉襖的男人走了進來,帶著一身寒氣。他臉色灰敗,眼神里是壓抑不住的疲憊和沮喪。
是父親。他身后還跟著兩個男孩,我的大弟和二弟,都是十來歲的年紀,同樣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低著頭,不敢看人。
父親看了一眼鍋里那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薄糊糊,又看了看炕上剛剛醒來的我,以及眼巴巴望著他的小女兒,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像是要把他的脊梁壓斷。???????
“隊里……今天還是沒活計。會計說,上頭沒錢,工分……工分還得再等等才能折算……”父親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羞愧,“我去后溝老**想借點玉米*子……他婆娘說……他們也沒剩多少了……”
**里一片死寂。
只有小妹壓抑不住的、細小的啜泣聲:“爸,我餓……我真的好餓……”
母親別過頭,偷偷用袖口擦了下眼睛,然后強打起精神:“沒事,沒事,先吃飯。大丫剛醒,也得吃點東西。”
她拿起那個豁口的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將鍋里那點清湯寡水的玉米糊糊盛出來。
真的是糊糊,幾乎看不到幾顆固態的顆粒,大部分都是渾濁的湯水。
先是給父親盛了半缸底——家里最主要的勞動力。然后是我的,因為我“病了”,也分了半缸底。
剩下的,她極其小心地分給眼巴巴看著的三個弟妹,每個人能分到的,不過是幾口而已。
而她自己,則拿起鍋,將粘在鍋壁上那點殘渣用指甲刮了刮,用水涮了涮,喝了下去。
那點東西,別說吃飽,連塞牙縫都不夠。
我看著手里這半缸底溫熱的、幾乎不能稱之為食物的糊糊,再看看眼前這一張張蠟黃、瘦削、被饑餓折磨得失去了孩童光彩的臉龐,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八十年代初,農村剛剛分田到戶沒多久,但我們這種偏僻的山溝溝,土地貧瘠,產量極低,還要交公糧。
父親偶爾去公社的建筑隊打零工,但活兒不是天天有,工錢還時常拖欠。
家里孩子多,整整五個!糧食永遠不夠吃。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點油腥。
白面饃饃只有過年才能嘗一口。平時就是玉米糊糊、紅薯、土豆,就這還常常斷頓。餓肚子是家常便飯。
小妹就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后來身體一直很弱。
而我,是長女。印象中,我好像從未真正吃飽過,胃里總是燒灼般的空虛。童年的記憶,除了灰黃的山巒,就是刻骨銘心的饑餓感。
前世的我,拼了命讀書,終于考上了中專,跳出了農門,卻一輩子都在為溫飽奔波,最終也沒能大富大貴,甚至在時代浪潮下掙扎得無比狼狽。
可現在,我回來了。帶著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回到了這個一無所有、連吃飽飯都是最大奢望的年代。???????
看著弟弟妹妹們像小鳥一樣伸出舌頭,珍惜地**缸子里那點可憐的糊糊,看著父母臉上那深深刻畫的愁苦和無力,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沖動和決心在我胸腔里瘋狂涌動。
去***命運!去***貧窮!
既然老天爺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不再是僅僅為了自己逃離,而是帶著所有的記憶和經驗回來了,那我絕不能、絕不能再讓我的家人,再經歷一遍那絕望的饑餓!
我要讓他們吃飽飯!我一定要讓全家人都吃飽飯!
“爸,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堅定,“別擔心。以后……以后會有辦法的。我們一定能吃飽飯!”
父母同時愕然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只當我是病中的胡話。
只有我知道,這不是胡話。
這是誓言。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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