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戰石頭嶺------------------------------------------，一路潰退，一路拼殺。，從南京到豫東，部隊的番號變過三次。每一次都是在潰敗中被打散，收攏，重新整編，再打散，再收攏。打到后來，武安自己都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屬于哪個建制的管轄，渾渾噩噩地與**作戰至今。，武安和剩下的幾個弟兄成了徹底的孤兵，困在晉冀魯豫交界這片三不管的地界里，落腳處是個叫石頭嶺的地方。，西起同蒲鐵路，東至平漢、津浦鐵路，北接正太、石德鐵路，公路鐵路縱橫交錯，是華北日軍補給運輸的命脈。石頭嶺恰好卡在一條公路的咽喉上，誰占了它，誰就能掐住這條運輸線。，任務就是破壞**的運輸，襲擾爆破運輸車輛。順利破壞了幾次運輸，**那邊就派了兵過來清繳武安他們這個營。好在是這一次襲擾破壞任務**不得不拉長戰線，沿公路布防，使得每一個點的兵力都不太多。要不然早就被**打到武安他們陣地上來了。不過這樣一來，**那邊的運輸任務也得以斷斷續續的進行。而即使這樣，武安這個營也在不斷減員，各處都快守不住了。仗打得很猛烈，但是上頭承諾的補給和援軍卻一直沒有到。，透過枯敗亂草的縫隙望出去——山道拐彎處那具****早已僵透，右臂還維持著往前爬的姿態，手指深深扣進泥里，指甲縫塞滿了黑褐色的污泥。死了至少兩個時辰。那時候天還沒亮透，那**探頭探腦摸上來，被他用刺刀從下往上捅進去，一聲沒吭就軟了。。因為槍膛里只剩三發**。“**。”身后有人壓低嗓子。武安沒動，只把右手從槍身上移開，摸到腰間的刺刀柄。不是**的聲音，是自己人，但他習慣先摸刀。“還有吃的沒？”，他蹲在武安身后三步外的散兵坑里，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武安從懷里摸出半個高粱餅子，往后一遞，眼睛始終盯著山下。餅子硬得像石頭，老栓接過去沒啃，揣進了懷里。“你不吃？”武安問。“留著。今晚還不一定撤得下去。”，喉結動了動——他當然知道撤不下去。石頭嶺這地方，他們營守在這兒已經**天了。四天前上頭說援軍兩天后到，兩天前說再堅持兩天，今天早上傳令兵帶來的話依舊是“繼續堅守，援兵在途”。，但是他們卻快要撐不下去了。，后背重重抵在散兵坑冰冷的土沿上，把磨得發亮的**橫在了膝頭。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小塊布，開始擦槍機。這是他的習慣，仗打得再爛，槍不能臟。
老栓看著他的動作，嘆了口氣：“你就不能歇會兒？”
“歇什么。”
“槍擦得再亮，打出去也是一個人。”
武安擦槍的手猛地頓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卻依舊沒抬頭，指尖攥著那塊布，一下一下繼續擦拭著槍機。
他跟老栓認識三年了。三年里，一路退一路打，但一直在一起沒有走散。老栓大名叫劉德栓，**駐馬店人，家里開磨坊的。
他們這個班，加上武安一共七個人。四天前是七個，現在還是七個。不是沒死人，是死了一個補充一個，補充的那個又死了再補充一個。武安有時候盯著身邊的戰友，覺得活下來的哪里是人，不過是老天爺隨手漏過的幾分運氣罷了。
山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武安幾乎是彈著翻起身，手腕一翻就把**穩穩架在了散兵坑沿上，眼睛死死鎖住山下的動靜。那不是炮，是擲彈筒。**標配。他循聲望去，山道下方的灌木叢里騰起一小股青煙，顯然沒打中目標——這幫**根本沒準頭，就是瞎炸。
“又開始了。”老栓也趴過來，把**伸出掩體。
武安沒說話，只是盯著那片灌木叢。
那片灌木叢左邊三丈遠的地方，有棵歪脖子槐樹，樹下的草叢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有人爬過去時帶動的。
“槐樹底下。”武安說。
老栓瞇著眼瞅了半天，眉頭皺成了疙瘩：“哪兒？”
武安已經端起了槍。
他的槍是一支中正式，槍托被汗水浸得發黑，槍管上的烤藍磨掉了一半。旁人的槍打兩百發**膛線就磨平了，他這桿中正式打了四百發，準頭依舊絲毫不差。連里有人說他給槍喂過血，他不解釋。
表尺調到了三百米。
槐樹底下的草叢又動了一下。這次老栓也看見了，倒吸一口涼氣：“還真有……”
武安已經扣下了扳機。
槍聲驟然在山谷里炸開，比**擲彈筒的悶響要脆上幾分。三百米外那叢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只穿黃軍靴的腳蹬出了草叢，蹬了兩下，不動了。
“**。”老栓咽了口唾沫，“你怎么發現的？”
老栓對武安三百米外穩定打中目標已經見怪不怪，反而對武安這么快鎖定目標感到驚奇。
中正式**超過三百米，對射擊手要求就很高了，需要有極豐富的射擊經驗以及對彈道把握，風速影響，后坐力的深刻理解。武安入伍時不顯山，不露水。但是隨著刻苦地訓練以及實戰經驗的增加，他在三百米左右已經能做到穩定的命中。最重要的是，他有自己對戰場的理解和敏銳。
“草動得不對。”武安拉栓退殼，銅殼落在地上當啷一聲。他伸手接住，揣進口袋。
老栓看了他一眼。他跟了武安三年，依舊摸不透這個人。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永遠沒有太多表情。他打槍時既不皺眉也不咬牙，仿佛只是在做吃飯喝水般平常的事。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武安每干掉一個敵人，他都會把彈殼撿起來。
“你攢那些彈殼干什么？”老栓問過。
“數一數。”
“數什么？”
武安沒回答。
山下安靜了一會兒。擲彈筒不響了，灌木叢里也沒了動靜。武安知道這不是結束。**在試探，在找他們的藏身地。石頭嶺這個據點擋在公路線上，**要安全地過去，就得把這個釘子拔掉。他們試探過很多次了，想徹底肅清這里，正面沖，夜里摸，繞后山攀崖。受限于兵力有限，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但**也不急，他們現在優先確保中**隊沒法沖出來破壞公路和車輛即可，而且他們知道山頂上的人沒補給、沒援兵，遲早要死光。
武安也知道。
他把槍放下，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不是紙煙，是自己卷的，煙葉是上個月從一個偽軍**上搜來的。他沒點，只是叼在嘴上，***了舔煙紙。
“你說，”老栓忽然開口，“咱們死了以后，有人知道咱們在這兒打過沒有？”
武安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塞回口袋。
“不知道。”
“那咱打仗到底圖個啥？”
武安沒有理會老栓的牢騷，老栓真就是發牢騷。他比誰都恨小**。武安也一樣。“滿目瘡痍的故土，****的平民**······”心里正在想著這些，這時，側后方的山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武安的思緒。
兩人急忙轉過頭去看著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