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醒來------------------------------------------，小燕子猛地睜開眼睛。，又干又疼，后背全是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濕。，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還殘留著夢里的畫面——，嘴角掛著陌生又刻薄的笑，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她。“小燕子，你看看知畫，她知書達理、溫柔端莊，你再看看你自己，一點進步都沒有。你怎么這么小心眼？她不過是給我生了兒子，你就容不下她了？你若再鬧，我便休了你。”，額頭貼地，眼淚一滴一滴砸進磚縫里。：“永琪，你別趕我走，我改，我什么都改……”可永琪轉過身去，牽起知畫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嘴角那抹笑，像淬了毒的刀子。，是大理的風，蒼山腳下的小院子里，她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手里攥著一張泛黃的紙，是永琪寫給她最后的那封信——只有四個字：“你好自為之。”，一直坐到天黑。院子里那棵老桃樹落了一地的花瓣，風一吹就散了。，粗糙、干裂，上面全是這些年洗衣做飯留下的繭子。，那時候她還會笑，還會追著蝴蝶滿院子跑。
還會在御花園的秋千上蕩到半天高，身后總有一個穿龍袍的男人在喊“你慢點”。
那個男人是乾隆，她的皇阿瑪。
可她嫁給永琪之后，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聽說他后來病了很久，聽說他退位前把自己關在養心殿三天三夜，聽說他駕崩那天，手里攥著一張畫——畫上是一只飛起來的小燕子。
她在大理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正蹲在河邊洗衣服。
她愣了很久，然后繼續搓衣服，****，眼淚掉進了河水里，被沖走了。
就像那些年所有的委屈，都被沖走了。什么都沒剩下。
“小燕子！你醒醒！你怎么了！”
床邊的聲音把她從記憶深處拽回來，小燕子猛地轉頭，看見一張圓臉湊在她面前，眼睛里全是焦急——是明月。
她身后還站著彩霞，手里端著藥碗，碗沿還在冒熱氣。
小燕子盯著她們看了足足三息，然后慢慢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臉。
溫熱的，飽滿的，臉頰上還帶著少女獨有的那點嬰兒肥，皮膚光滑緊實，沒有一絲皺紋。
她又摸了摸眼角——干的，沒有那些年熬夜哭出來的細紋，沒有蒼老的痕跡。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纖細、指甲縫里干干凈凈，沒有繭子，沒有凍瘡，沒有洗衣洗出來的粗大骨節。
“格格？您怎么了？您別嚇奴婢啊！”明月的聲音帶了哭腔，伸手要探她額頭，“您燒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退了，可別是燒糊涂了……”
小燕子一把抓住明月的手腕，力度大得明月“嘶”了一聲。
小燕子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啞得像破鑼：“明月，現在是哪一年？幾月幾日？”
“回格格，乾隆二十四年，六月十五啊。”明月被她捏得齜牙咧嘴，“您、您不記得了？”
乾隆二十四年。六月十五。
小燕子腦子“嗡”的一聲。
乾隆二十四年六月十五，那是她被封為“還珠格格”的第一天。
那天她剛從大雜院被接到宮里，一身粗布衣裳還沒來得及換，就被太監們按著換了套嶄新的旗裝，稀里糊涂地跪在乾清宮前接旨。
那時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有了個“皇阿瑪”，還多了個漂亮得像畫里走出來的姐姐，叫紫薇。
那時候永琪拿著箭走到她面前，笑得一臉陽光：“我叫永琪，你叫什么？”
她傻乎乎地說：“我叫小燕子，飛上枝頭變鳳凰的那種燕子！”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那時候她以為皇阿瑪只是皇阿瑪，只是一個寵她的長輩，那時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格格，您真的燒糊涂了？奴婢去請太醫！”彩霞放下藥碗就要往外跑。
“站住！”
小燕子一聲斷喝，彩霞的腳釘在原地。
小燕子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著腳跑到梳妝臺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銅鏡舉到眼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臉——十八九歲的模樣，杏眼桃腮，鼻梁挺翹，嘴唇沒涂胭脂也紅潤得像三月桃花。
一雙眼睛大而明亮，里面盛著滿滿的天真和不服輸的勁兒。
額前的碎發被汗黏在皮膚上，襯得那張臉格外鮮活、格外年輕。
是小燕子，是十八歲的小燕子。
是那個還沒被永琪傷過、還沒被知畫算計過、還沒在大理的風里枯坐過一整夜的小燕子。
銅鏡“哐當”一聲掉在桌上，小燕子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
“格格……”
小燕子轉過身，看著明月和彩霞兩張年輕的臉，看著漱芳齋里熟悉的陳設——
那張她滾過無數次的雕花床，那扇她翻過無數次的窗戶，角落里還放著半截她前幾天從御花園偷折回來的桃枝。
陽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在青磚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
六月，是夏天，窗外有蟬鳴，一聲接一聲地叫著，叫得人心頭發熱。
她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鉆心的疼。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格格！”明月嚇得撲上來，“您掐自己干什么！”
小燕子沒回答她。她的嘴唇開始抖，先是嘴角向下撇，然后整個五官都皺了起來，緊接著——“哇”的一聲，她嚎啕大哭。
哭得驚天動地，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把明月彩霞嚇得跪了一地。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么哭，沒有人知道那些年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沒有人知道她跪在永琪面前求他別娶知畫的時候，膝蓋有多疼。
沒有人知道她在大理的寒夜里裹著薄被子凍醒的時候，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的只有紫薇那句“燕子，我會一直陪著你”。
更沒有人知道她聽到乾隆駕崩的消息時，蹲在河邊把整張臉埋進冰涼的河水里。
憋了足足半刻鐘才抬起頭來——因為那時候她已經沒有資格為他哭了。
她哭的是那個傻了一輩子的自己。
哭的是紫薇被爾康傷透心之后還要笑著說“我沒事”。
哭的是皇阿瑪站在城墻上目送她遠去的那道背影——她后來才知道，那天他在城墻站了一整夜。
“格格……您別哭了，您剛退了燒，哭壞了身子可怎么辦……”彩霞跪在床前磕頭，明月已經跑出去喊太醫了。
小燕子哭了好一陣，哭聲慢慢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鼻子抬起頭，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把眼淚糊了一袖子。
然后她看著銅鏡里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忽然咧開嘴——“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哭著哭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明月跪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完了，格格真的燒傻了。
小燕子笑了好一陣，才終于平復下來。
她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吐出去，像是要把上輩子積攢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眼淚，一次性全都清空。
然后她對著銅鏡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說：“小燕子，你聽好了。”
“上輩子你傻，你蠢，你把一顆心掏出來給人家，人家嫌腥。”
“這輩子，誰也別想再讓你跪。”
“五阿哥？滾蛋，知畫，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爾康？呵呵，讓他跟他的‘山無棱’過一輩子去吧。”
“紫薇……”她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軟了下來，眼眶又紅了，“紫薇姐姐，你等著我，我這輩子第一個要找到的人就是你。”
她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
“圣旨到！還珠格格接旨！”
那聲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進耳朵里。小燕子渾身一震，轉頭看向門口。
來了，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場景，那天她剛換了旗裝，還不會行禮，膝蓋彎得歪歪扭扭。
太監宣旨的時候她低著頭沒敢看，只聽見一堆“欽此謝恩”之類聽不懂的詞。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小燕子挺直了腰板，把臉上殘留的淚痕胡亂抹干凈，拍了拍裙擺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走到門口，對著那個捧著圣旨的太監，沒有跪，沒有低頭，只是抱臂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宣吧，我聽著呢。”
太監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剛想呵斥“接旨要跪”，對上小燕子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面燒著一團火，又亮又銳，像是看透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
太監莫名打了個寒顫，到嘴邊的教訓硬生生咽了回去，抖開圣旨念了起來。
小燕子靠在門框上聽著，一個字都沒漏。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詞，什么“溫婉賢淑聰慧可人特封還珠格格”。
她聽著聽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荒誕的感覺——溫婉賢淑？聰慧可人？他們說的真的是她嗎？
那個會把御花園的魚全部喂撐、會把御膳房燒掉半邊、會追著蝴蝶從宮墻這頭跑到那頭的小燕子？
可這一次，她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了。
太監念完最后一個字，堆起笑臉：“恭喜還珠格格，賀喜還珠格格——格格，您倒是接旨啊？”
小燕子伸手接過圣旨，隨手往桌上一扔，動作利落得讓太監眼皮子一跳。
她轉身走回床邊坐下，翹起二郎腿，對太監擺了擺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復命吧。”
太監：“……格格，您是不是該去乾清宮謝恩？”
“謝恩？”小燕子歪了歪頭，“急什么。我還有事。”
“可是……”
“我說了，我還有事。”小燕子打斷他，語氣不重，但那雙眼睛里的光讓太監后背一涼，他識相地縮了縮脖子，彎腰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明月和彩霞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自家格格怎么睡了一覺醒來像換了個人。
以前的小燕子雖然也瘋也鬧，但眼神里全是沒心沒肺的天真。
可現在這個格格，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是翹的，可那雙眼睛里分明多了些什么——沉沉甸甸的，像裝了整整一輩子的東西。
小燕子沒管她們怎么想，她站起來，走到窗口推開窗扇，六月暖風裹著花香涌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趴在窗臺上往外看——遠處是層層疊疊的琉璃瓦頂，再遠一點是宮墻的飛檐，最高處那一點金黃是乾清宮的龍脊。
陽光把整座皇城照得亮堂堂的，干凈、嶄新，還沒有被任何人的眼淚浸透。
她吸了一口滿是花香的空氣，然后沖那片金燦燦的屋頂喊了一聲：
“紫薇！你等著我！我來找你了！”
聲音在空曠的院子里轉了個圈，驚起一只麻雀。
明月彩霞跪在地上徹底傻了——格格這是燒壞了腦子，還是在跟天上的神仙說話？
小燕子回頭看著她們，笑得眉眼彎彎：“走！陪本格格出宮！”
“啊？！”明月彩霞齊聲叫出來，“格格，您剛接完圣旨，還沒謝恩呢！”
“謝什么恩，他跑不了。”小燕子說著已經開始翻箱倒柜找便服了，“我出去辦件天大的事，回來再謝。”
她把一套半舊的青布衣裳抖開往身上比了比，動作又利落又熟練——這些衣裳她穿了兩輩子，閉著眼都能穿好。
明月彩霞還想攔，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你們倆，要么跟我走，要么幫我看門。選一個。”
明月彩霞對視一眼，認命地開始幫她收拾。
小燕子換好衣裳，把頭發隨便挽了個髻，又拿塊帕子把臉一遮，活脫脫一個要出門采買的丫鬟。
她最后看了一眼銅鏡里那張年輕鮮嫩的臉，伸手摸了摸鏡面，輕聲說了一句：
“上輩子你沒活明白。”
“這輩子，好好活。”
說完她轉身拉**門，外面的陽光“嘩”地涌了進來，把她整個人裹在一團金黃里。
她踏出漱芳齋門檻的那一刻，聽見遠處隱約傳來太監的唱喏聲，好像是什么“五阿哥到——”
她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五阿哥，永琪。
她記得他那張臉，記得他笑起來的酒窩，記得他說“小燕子我娶你”時滿眼的溫柔。
她也記得他后來冷著臉說“你一點進步都沒有”的樣子，記得他牽著知畫的手從她面前走過時看都沒看她一眼的背影。
那些畫面在腦子里閃過，像燒紅的鐵片烙過心口。
可疼歸疼，她居然沒掉眼淚——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干凈又堅定。
“走吧。”她回頭對明月彩霞說，“我帶你倆出去見個人。”
“誰啊？”明月小聲問。
小燕子踩著門檻邁出去，仰起臉迎著六月的大太陽，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見我一個姐姐。親的。”
陽光底下，她那口白牙亮得像珍珠，整個人從里到外透著一股子嶄新的、野蠻的、誰也壓不垮的生氣。
像一只剛從籠子里飛出來的燕子，抖了抖翅膀，沖著天上那片最藍最亮的云，一頭撞了進去。
這一世，她再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