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高中的鐵藝校門在九月的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
白茉茉站在門外，低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那里有個不太明顯的破洞，被她用同色線仔細縫過了，針腳細密得像是怕被人窺見生活的窘迫。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悄悄探進校服口袋，指尖掐住****的一小塊軟肉，用力一擰。
疼痛讓她瞬間眼眶發熱，一層恰到好處的薄霧浮上來，視線變得朦朧。
很好，狀態到位。
她抱著幾本邊緣卷起的書，微微弓著背，像一株被風雨壓彎的纖細植物，挪進了教導處所在的辦公樓。
走廊里彌漫著老舊建筑特有的、混合了灰塵與消毒水的氣味。
教導主任王建國正對著一份轉學申請材料皺眉。
表格上“家庭情況”那一欄寫得密密麻麻：父親，白志國，原紅星紡織廠職工，下崗；母親，李秀芳，改嫁后失聯；家庭月收入，不足五百元。
王主任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
這條件，別說補課費，就是基本的生活費恐怕都緊巴巴的。
學校今年的特困生獎學金名額就一個，盯著的人可不少，給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轉學生，會不會太冒險了？
“報告?！遍T被輕輕敲響，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王主任抬頭，看見門口站著個瘦瘦小小的女生，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低著頭，只露出一個蒼白的發頂和一雙緊緊捏著書本的、骨節分明的手。
“白茉茉是吧？進來。”王建國正了正臉色。
女生走進來，步子很輕，走到辦公桌前站定，依舊不敢抬頭。
她從那幾本書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證書，雙手遞上，指尖微微發顫。
“主任……這是我的……奧數獎狀……”
王建國接過來一看，全國中學生數學奧林匹克競賽二等獎。
他眼神動了動，這分量可不輕。
“家里情況……我們大致了解了。”王建國斟酌著措辭，“但學校有學校的規章，特困生評定需要綜合考量……”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他看見女生把書抱得更緊了些，這個動作讓她磨損嚴重的球鞋完全暴露在他視線里——鞋頭的膠皮已經開裂，用粗線胡亂縫著，鞋帶是兩種不同的顏色。
“主任，”白茉茉忽然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但眼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清澈與堅持，聲音輕而穩，“我能吃苦。如果……如果不能申請獎學金，我可以申請勤工儉學。實驗室的試管……我能洗干凈。圖書館的書架……我也能整理。我只想……有書讀?！?br>她沒哭，但比哭了還讓人心酸。
那是一種被生活打磨過后，依然小心翼翼捧著希望的卑微與韌性。
王建國看著那雙明明**淚卻倔強地望著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腳上那雙不合時宜的破球鞋，心里某個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好！”他忽然一拍桌子，把申請表抽出來，抓過筆就在“同意錄取”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紙背，“你就進高三（一）班，重點班！獎學金的事，我來辦！”
白茉茉愣了一瞬，隨即眼眶里蓄了許久的淚，終于“啪嗒”掉下來一顆。
她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謝謝主任！我……我一定好好學！”
王建國擺擺手，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走出教導處，心里那點“是不是太沖動了”的疑慮，被某種“慧眼識珠”的自我感動沖散了。
這孩子，看著就懂事得讓人心疼。
白茉茉輕輕帶上門，背靠著走廊冰冷的墻壁，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她低頭，用指腹極快地抹掉眼角那滴淚，再抬頭時，眼里只剩下一片平靜，甚至閃過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一）班的教室在四樓，最東頭。
白茉茉抱著她的全部家當——那幾本書，走到門口。
正是課間，教室里嗡嗡的，充滿了這個年紀特有的喧鬧。
她的出現像一滴清水滴入油鍋，聲音稍微靜了一瞬，各種目光唰地掃過來，好奇、審視、漠然。
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老師，簡單介紹了句“新轉來的同學，白茉茉”，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那個唯一空著的座位上。
“你先坐那兒吧?！?br>白茉茉低著頭，邁著小碎步穿過一排排課桌。
越往后走，空氣里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汗味和某種清新劑的怪異味道就越明顯。
走到最后一排，她終于看清了自己的新“領地”。
座位旁邊，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生正趴著睡覺，側臉壓在手臂上，露出半張線條利落的側臉和一頭桀驁不馴的短發。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但周身那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讓周圍的兩個空位都顯得格外寬敞。
白茉茉輕輕挪動那張看起來就有些年頭的木椅子，木頭摩擦地面，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噪音。
趴著的人猛地動了一下。
接著，一張帶著濃重起床氣的臉抬了起來。
陸驚野瞇著眼，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誰**吵老子睡覺”。
他眼神迷蒙地聚焦，先是看到一雙洗得發白的舊球鞋，然后順著纖細的小腿往上，看到過于寬大的校服，最后撞進一雙受驚小鹿般的眼睛里。
那雙眼睛的主人似乎被他嚇壞了，肩膀猛地一縮，捏著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她甚至不敢看他，只是拼命低頭，細弱的聲音帶著顫音：“對……對不起……吵到你了……”
陸驚野滿肚子的火和準備沖口而出的“滾”，就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是那種沾滿了露水、楚楚可憐的棉花。
他愣了大概兩秒。
然后，一股莫名的煩躁和被“冒犯”的校霸尊嚴讓他猛地抬腳，重重踹在前面那張本就有些晃蕩的課桌桌腿上！
“哐當！”
他本想制造巨大的聲響，最好能把這個看起來一碰就碎的同桌直接嚇哭著跑去找老師換座位。
然而，他低估了這張桌子的“脆弱”，也高估了自己這一腳的“控制力”。
那條早已松動的桌腿應聲而斷。
桌子瞬間失去平衡，但詭異的是，它并沒有像物理定律預示的那樣朝力量來源——陸驚野的反方向（即白茉茉那邊）倒去，反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一推，朝著陸驚野自己這邊狠狠傾斜！
桌上陸驚野那摞比磚頭還厚的課本、練習冊、以及一個沉甸甸的金屬文具盒，劈頭蓋臉地朝著他的腳背砸了下來。
“**——！”
陸驚野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就感覺腳趾傳來一陣鉆心的、幾乎讓他眼前發黑的劇痛。
他臉瞬間疼得鐵青，猛地縮回腳，抱住腳踝，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周圍的喧鬧聲像被按了靜音鍵。
同學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惡霸校霸欺負新同學，結果把自己“坑”了？
白茉茉比陸驚野反應還快。
她驚呼一聲，甚至顧不上自己，第一時間就蹲了下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碰陸驚野那只看起來就遭了殃的腳。
“你……你沒事吧？都怪我……是我不好，我一來就……就帶來霉運……”
她仰著臉，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劃過蒼白的臉頰，砸在積了灰的地板上。
那模樣，自責、害怕、擔憂，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周圍的同學立刻竊竊私語起來。
“怎么回事啊？陸驚野欺負新來的？”
“桌子自己倒的吧？但好像是他先踢的……”
“新同學哭得好可憐啊……”
“陸驚野也太過分了，對女生也這么兇！”
陸驚野抱著腳，疼得齜牙咧嘴，耳朵里卻灌滿了這些指指點點。
他想罵人，想解釋***桌子是自己倒的，老子也是受害者！
可一抬頭，對上白茉茉那張梨花帶雨、寫滿“都是我的錯”的臉，所有的話又堵在了嗓子眼。
他憋得滿臉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最后只能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張倒霉的破桌子，又瞪了一眼周圍看熱鬧的人，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滾！”
同學們嚇得噤聲，但看他的眼神更加微妙了。
白茉茉還在抽噎著，一邊抹眼淚，一邊試圖幫他把散落一地的書撿起來。
她的手指碰到那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時，指尖微微一頓。
陸驚野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不能自已、仿佛世界都塌了的新同桌，又看了看自己腫痛的腳，第一次體驗到了什么叫“有苦說不出”。
白茉茉垂著眼，將書輕輕放在他桌上，眼淚還在掉，嘴角卻似乎極細微地、難以察覺地向上彎了一下。
上課預備鈴就在這時尖銳地響起，刺破了一室尷尬。
白茉茉慌忙擦了一下眼睛，坐直身體，從自己那寥寥幾本書里抽出數學課本，翻開，然后拿出那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鉛筆。
她看著窗外，目光掠過操場，落在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數學課。
數學老師，張燕。
來之前她就打聽過，是以嚴厲和喜歡**“差生”聞名的那位。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鉛筆握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