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南城河道的水面比空氣暖。
這是周小曼死前最后七秒里唯一清晰的感覺。水漫過腳踝的時候她還在笑,嘴角的弧度松弛得不像一個即將溺亡的人。她穿著昨天那件米色風衣,口袋里裝著一盒只抽了兩根的薄荷煙,手機屏幕亮著,停在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消息是發給同事的"明天見",對面沒有回復。
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剛沒過成年人的腰。法醫的初步報告寫的是"意外溺水",但路過的晨跑老人最先發現她的時候,她面朝上漂在離岸三米的位置,頭發散開像黑色的水草,表情平靜得像睡著了一樣。
唯一不對勁的是她的鞋。
左腳穿著,右腳脫了,整齊地擺在岸邊石階上,鞋尖朝著河面。
沈時笙站在警戒線外看了一會兒。初春的凌晨風還涼,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警笛沒開,現場只有兩盞應急燈,光打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發酸。她沒靠近**,只是遠遠看著周小曼被抬上擔架時垂下來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涂了一層極淡的裸色甲油。
"是溺亡,沒有外力痕跡。"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杯熱豆漿,是負責現場記錄的年輕警員,臉生,不是重案組的老人,"您是沈顧問吧?顧隊讓我跟您說,他馬上到。"
沈時笙接過豆漿沒喝,掌心貼上去暖了一下。"死者什么職業?"
"廣告公司的文案策劃,二十八歲,獨居。"
"家屬通知了嗎?"
"老家在外地,正在聯系。"
沈時笙點點頭,沒再問。她習慣在進入正式工作狀態之前先站一會兒,不碰任何東西,也不說話。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儀式——等她真正走進去的時候,那些聲音就會來了。
她并不知道那個聲音會在什么時刻出現,也不確定它是否每次都來。七年里她接觸過二十七個案子,從交通事故到兇殺,從老人自然離世到年輕人突發心梗,只有十一次她聽到了東西。每一次都是一句話,不長,最短的四個字,最長的一小段,但總是破碎的、隱喻的、像被人用剪刀剪碎了再拼起來的句子。
第七秒。她后來在文獻里查到,人在瀕死前的最后七秒,大腦會釋放大量內源性物質,產生一種類似清醒夢的狀態。有些人在那七秒里看見了走馬燈,有些人聽見了呼喚,有些人什么都沒感受到,只是平靜地滑入黑暗。
但她聽到的是語言。精確地說,是一個人的聲音在重復一句話。
她不知道這算什么,也沒告訴過任何人。她的職業身份足夠解釋很多事情——犯罪心理學顧問,擅長從死者生前行為習慣反推心理畫像,偶爾能在現場直覺性地"捕捉"到一些別人忽視的細節。這個解釋足夠體面,也足夠安全。
"沈顧問。"
身后傳來腳步聲,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沈時笙沒回頭,直到那人走到她旁邊站定,她才側過臉看了一眼。
顧深寒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領口豎著,下巴上有一點沒刮干凈的胡茬。他比七年前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比以前明顯,眼底有一層常年熬夜造成的青灰色。他沒看她,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別的東西。
"死者被發現時在水里,岸邊只有右腳鞋。"他開口,聲音比氣溫還低一些,"手機在口袋里,沒有被水泡壞。通話記錄和聊天記錄都很干凈,最后一條動態是昨晚十點發的——一張**,配文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沈時笙沒接話。她聽出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這是他在緊張的時候才會出現的習慣。
"那個****,"她等了三秒才說,"我看了一眼。是在她家里拍的,鏡子里的手機殼是淺藍色,和**口袋里的白色手機不是同一個。"
顧深寒的目光終于從河面上移開了。他轉頭看她,眼睛里有一種很淡的、幾乎辨認不出的變化。
"你只看了那一眼。"
"夠用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過來。是周小曼朋友圈的那張**截圖,鏡子里確實映出一只淺藍色的手機殼,和她的白色手機不一樣。
"我讓人去她家里查了,臥室床頭柜上有一個淺藍色的備用機,鎖屏密碼還沒破解。"
沈時笙沒接他的手機,只是掃了一眼屏幕。"你懷疑她不是意外?"
"凌晨三點,一個獨居女性,穿著風衣和高跟鞋,走到河邊把右腳鞋脫了放整齊,然后走進水里。手機里放著最后一條朋友圈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備用機鎖著沒帶出門。"他頓了頓,"我不喜歡巧合。"
沈時笙沒反駁。她確實也不喜歡巧合。
"等她老家的人到了通知我,"她把手里的豆漿還給旁邊的警員,轉身往車的方向走,"尸檢報告出來也發一份給我。"
"沈時笙。"
他叫她的名字,全名,三個字,語氣平淡,但她聽出那里面有一點猶豫。她停了一下,沒轉身。
"什么事。"
"……沒什么。"他的聲音低了一度,"路上注意安全。"
沈時笙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從后視鏡里看到他還站在原地,面朝河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后視鏡里的畫面越來越小,直到拐過一個彎,徹底看不到了。
她開過三個路口才把車速降下來。手心里有點汗,剛才他靠近的時候她聞到了那種**和舊書卷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七年前一模一樣。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但那個味道還是會在某些不該出現的時候突然冒出來,像一根刺扎在后腦勺的位置,不疼,就是讓人坐立不安。
七年了。她閉了閉眼,把那些東西壓回去。
車子駛入市區主路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泛白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城市像從水里慢慢浮起來一樣變得清晰。沈時笙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廂里最后一絲屬于他的味道。
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五十二分。
等到她回到家洗了澡躺下來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她沒關燈,窗簾拉開了一半,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輪廓在天光里一點點變得清楚。她盯著那些樹葉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下來,意識開始模糊。
然后她聽見了。
一個聲音,女人的,很輕,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語速不快不慢,語調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沈時笙的意識在清醒和睡夢之間的那道裂縫里懸浮著,那個聲音就在那道裂縫里響了七秒,七秒之后,一切歸于沉寂。
她猛地睜開眼坐起來,后背全是冷汗。
那句話在她的腦子里轉了三圈才停下。
"它說我不夠好看。"
沈時笙坐在床上,手攥著被子,呼吸緩了很久才平穩下來。窗外天已經全亮了,梧桐樹上的麻雀開始叫,樓下有人發動汽車,這個世界又活過來了,和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但她知道剛才那句話是真的。那是周小曼在最后七秒里說出的最后一句話,一個已經溺亡的女人在水面之下,用最后一點意識說出的話。
"它說我不夠好看。"
誰說的?誰說了她不夠好看?
還是她說的?
沈時笙拿起手機,翻到顧深寒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兩秒。
她沒有撥出去。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柜,掀開被子下了床。
但她沒有看到,就在她拿起手機的那一刻,那個號碼的備注名下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字,像系統自動生成的狀態提示——
"對方正在輸入……"
那行字持續了四秒,然后消失了。沒有任何消息發過來。
同一時間,南城河道下游五百米處,打撈隊從水底淤泥里撈出了第二只鞋。左腳的,和岸邊那只右腳是一對。
鞋里塞著一張紙條,被水泡得字跡模糊,但還能認出三個字:
"下一個。"
警局物證科的燈光是那種讓人待久了會忘記時間存在的冷白色。顧深寒站在操作臺旁邊,看著技術員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條從鞋底夾層里分離出來。紙條的紙質很特殊,不是普通的辦公用紙,更厚一些,邊緣切割得很整齊,像是從某種專業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字跡被水泡了,但下一個這三個字還能辨認。"技術員抬頭看他,"用的是黑色簽字筆,筆跡很穩,不像是匆忙間寫的。"
顧深寒沒說話。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后移開目光,落在旁邊另一張照片上——那是周小曼朋友圈那張**的截圖,鏡子里淺藍色的手機殼。
"備用機的密碼解開了嗎?"
"解開了。里面只有一個***,沒有存名字,只有一串號碼。"
"號碼查了嗎?"
"一個虛擬號段的號碼,注冊時間三個月前,唯一的通話記錄是撥給周小曼的主號,昨晚十一點四十分,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顧深寒走到窗邊,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夾在指間。他沒點,只是看著窗外已經亮透了的天,行道樹上的葉子在風里翻出淺色的背面。
四十七秒。一個凌晨獨居女性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虛擬號來電,通話四十七秒之后發了一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的朋友圈,然后在深夜穿著風衣走到河邊,只脫了一只鞋。
"它說我不夠好看。"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這句話。剛才沈時笙發過來的那一條消息,六個字,沒有前因后果,沒有上下文,就是干巴巴的一句話。
他當時正在往警局趕的路上,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停下了腳步,站在路中間停頓了大約七秒鐘,然后才把手機鎖屏,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回。
因為他不確定她是在跟他說案子的事,還是在跟他說別的什么。七年前他們最后一次說話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然后轉身走了七年。
"顧隊。"技術員在后面叫他,"你過來看一下這個。"
他走回去。技術員把放大鏡移開,指著手機屏幕上周小曼朋友圈那張**的角落——鏡子映出的畫面里,除了那只淺藍色手機殼,還有一個非常模糊的、幾乎和**融為一體的輪廓。
那個輪廓在人像肩膀后面的位置,像是一個人的半張臉。因為光線和反射角度的原因,看不出五官,只能大概分辨出臉的朝向——那個人在看周小曼。
顧深寒把照片放大了三倍,那個輪廓變得更模糊了。
"這是……拍照的時候旁邊有人?"技術員問。
顧深寒沒有回答。他調出同一張照片的拍攝信息看了一眼,晚上九點五十八分,周小曼的公寓臥室。
而她接到那個虛擬號碼的來電,是十一點四十分。
這張照片不是她發的最后一個朋友圈。她昨晚發了三條,最后一條是十點整發出的**。
但那張**的鏡子里,沒有淺藍色手機殼,也沒有那個模糊的輪廓。
顧深寒把三張朋友圈截圖并排放在屏幕上。
九點五十八分,臥室**,鏡子里有藍色手機殼,有人影。
十點整,客廳**,鏡子里沒有手機殼,沒有人影。
十點零二分,刪除了九點五十八分的第一條,重新發了一條**——就是那張鏡子里只有白色手機的。
她發現那個東西了。她在那個房間里看到了什么,然后她刪掉了那張照片,換了另一張發出去。
但她沒有跑。她留下來了。
顧深寒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放回煙盒里,拿起外套往門口走。
"顧隊,你去哪兒?"
"周小曼的公寓,現在。"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沈時笙發來的第二條消息:
"她最后一句話說的它,可能不是人。"
顧深寒看了三秒,鎖屏,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門走出去。
走廊的燈在他身后一盞一盞亮起來,像一條被腳步聲喚醒的光帶。他沒有回頭看那三個字——"下一個"——也沒有去想那句話里"它"到底指什么。
他只是在想,七年前那場大火里,沈時笙的姐姐最后留下的那個口型,如果他沒看錯的話,也是三個字。
"保護她。"
而他沒有做到。
所以這一次,他打算在那個"下一個"找上沈時笙之前,先找到它。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長夜里的第七秒回響》,講述主角顧深寒周小曼的愛恨糾葛,作者“聽灼志氣”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凌晨三點十七分,南城河道的水面比空氣暖。這是周小曼死前最后七秒里唯一清晰的感覺。水漫過腳踝的時候她還在笑,嘴角的弧度松弛得不像一個即將溺亡的人。她穿著昨天那件米色風衣,口袋里裝著一盒只抽了兩根的薄荷煙,手機屏幕亮著,停在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消息是發給同事的"明天見",對面沒有回復。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剛沒過成年人的腰。法醫的初步報告寫的是"意外溺水",但路過的晨跑老人最先發現她的時候,她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