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后背全是冷汗，呼吸又急又重。
夢里，他記得自己連著熬了一個星期的圖紙設計，整個人都快廢了。好不容易下了班開車回家，腦子昏沉沉的，結果路口突然沖出來一輛白色奔馳，直接撞上了。
摸了摸額頭，手心全是汗。
他習慣性地往床頭柜摸去，想開那個小夜燈。
手指落了個空。
嗯？
方哲愣了愣，屋外隱約傳來說話聲，有男有女，像是隔壁鄰居在嘮嗑。
可他明明是住在小區里的。
怎么會聽到這種聲音？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光亮，低頭找鞋。手指碰到被面——這料子，粗糙得刺手，跟他印象里的柔軟完全不一樣。
鞋子也是硬的，踩上去梆梆響。
方哲抬頭掃了一圈屋子。
房間不大，墻壁是那種老式的白灰墻，墻角還裂了縫。窗戶是木頭框的，玻璃上糊了一層舊報紙。
這根本不是他住的地方。
找了半天，才在門口看到一根拉繩。他抬手一拽。
“啪。”
燈泡亮了，昏黃的光灑下來。
方哲整個人愣在原地。
屋里擺著一張老式木桌，上面擱著一面小圓鏡，鏡框邊緣都磨掉漆了。他走過去，低頭一看——鏡子里是一張年輕的臉。
五官確實好看，眉骨高，鼻梁挺。
就是太瘦了，白慘慘的，跟多少天沒吃過飽飯似的，臉頰都凹進去了。
方哲心頭一跳，伸手在身上胡亂摸了一遍。
肩膀窄，胳膊細，胸口肋骨一根根都能摸到。
整個人跟排骨架子沒什么區別。
好在，下面還在。
“我這……是啥情況？”
方哲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
難道剛才那一幕不是做夢？
他被車撞了之后，就跑到這來了？
方哲轉過身，在屋里轉了一圈。
最后在門口翻到一本手撕日歷。
1964年6月29日，星期一。
正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穿了時，腦袋突然像被**一樣疼。
一股陌生的記憶猛地涌進來，跟他的記憶攪到一塊。
方哲捂著腦門，使勁理順原主的那些記憶碎片。
過了足足十來分鐘，他才緩過勁兒。
總算搞清楚自己現在啥處境了。
這具身子的原主，也叫方哲。
今年十八，七月份要考大學。
家住京城南鑼鼓巷的一個大雜院。
這該不會是那部什么四合院的電視劇吧？方哲不太確定。
那片子他沒看過，劇情也就聽同事吹牛時提過一耳朵。
原主家里有兩間屋，加一塊五十來平米。
**以前是當兵的，去援朝的時候，犧牲了。
**是紅星軋鋼廠后勤科的副科長。
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
可惜，前陣子去車間清點東西時，被工人操作失誤砸中了，人沒了。
廠里給了筆撫恤金，還說等他高中一畢業，就能進廠接***班。
原主傷心過度，加上沒人管，昏昏沉沉幾天沒吃東西，居然就這么咽了氣。
方哲拿手蹭了蹭眼角，還有沒干的淚痕。
還沒來得及嘆口氣。
肚子就叫了起來，咕嚕咕嚕的。
方哲摸了摸肚子，確實是好幾天沒往嘴里塞東西了。
渾身軟得使不上勁。
搖了搖腦袋，借著屋里的燈光四處看。
墻上全是斑駁的印子，大塊的墻皮翹起來，往下掉。
窗戶沒裝玻璃，就糊了一層灰蒙蒙的窗戶紙。
他剛才睡的是個火炕，看著臟兮兮的。
被子硬邦邦的，還透著一股怪味。
火炕邊的墻角，立著一個帶大鏡子的對開門大衣柜。
方哲走到鏡子前，打量起里面的人。
個頭大概一米七多點，比上輩子矮一截。
頭發油膩膩亂糟糟的，衣服也臟得不行，上面打了好幾塊補丁。
不知道多少天沒洗了。
大衣柜旁邊，是兩個矮木柜。
矮柜邊上擺了兩把椅子。
還有一張破桌子。
上頭放著幾本貼著牛皮紙書皮的課本。
方哲隨手翻了翻桌上的課本，封面分別寫著代數、語文、化學。
打開一看，筆記倒是記得密密麻麻，就是那字寫得實在難看。
他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再掃了眼內容，眉頭卻微微一挑——
這玩意兒，也忒簡單了點吧？
合上書，他才想起來。
**剛走，學校那邊批了一周喪假。
明天……不對，應該是今天，就得回去上課了。
剛尋思著再翻點別的東西，肚子就“咕嚕嚕”
響了起來，聲音大得嚇人。
餓得慌。
方哲本能地想找點吃的墊墊肚子。
可腦子一轉，才記起個事——原主根本不會做飯。
這一周下來，基本沒怎么正經吃東西，就偶爾灌幾口水墊著。
敢情，這是活活**的？
方哲無奈地搖了搖頭。
目光掃到門口，那兒擱著個爐子，旁邊放著個水桶。
桶里還剩小半桶水。
他順手撈起水瓢，舀了一瓢，仰頭“咕咚咕咚”
灌下去。
第二瓢下肚，身上總算有了點力氣。
憑著記憶，他摸進了里屋。
這是***房間。
擺設跟外頭差不多——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大衣柜，外加兩個矮角柜。
方哲摸了摸口袋，空的。
干脆翻箱倒柜找了起來。
這一找，倒是讓他有點意外。
原主家里看著窮得叮當響，其實手里并不缺錢。
**的撫恤金，每個月五十六塊，一直按月領，領到他滿十八歲。
巧了，上個月他剛滿十八。
**是副科級，紅星軋鋼廠那邊一次性給了九百多的補償款。
這兩項加起來，方哲手里一共居然有兩千兩百多塊。
除此之外，還有幾十張各種票券，外加一個城市戶口的糧本。
擱這個年代，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一輛永久28大杠自行車，才一百八。
一臺上海牌收音機，也就一百四。
這兩千多塊，夠在京城盤下一套小四合院了。
方哲捏著這一疊厚厚的鈔票，正琢磨著放哪兒才保險——
手里的錢，突然就憑空沒了。
他嚇了一跳。
“系統？”
瞳孔一縮，眼前竟然浮現出一個網格狀的空間。
試探著動了下念頭，錢就又回到了手上。
再一想，錢又出現在空間里。
不過這個空間不算大，估摸著也就兩立方左右。
話音剛落，方哲腦子里就蹦出成堆的點子，全是靠這空間發財的路子。
他心跳猛地加快，喉嚨干得冒煙。
趕緊折回門口，拎起水瓢，灌了一氣涼水。
緩過勁兒來，肚子反而叫得更兇了。
他記起里屋桌上擱著一塊表。
拿起來一瞧。
是塊上海牌的女士手表。
估摸著是這具身體親媽留下的東西。
看了眼時間，已經六點半。
試戴了一下，方哲這瘦得跟竹竿似的手腕，套上去反倒正合適。
翻箱倒柜找了套干凈衣裳。
把身上那臟得不成樣的衣服扒下來。
扯了條毛巾，水桶里剩的水不多，湊合著擦了擦身子。
套上整潔的衣服。
又把課本作業全塞進書包里。
關燈、鎖門、背上書包，剛跨出門檻。
眼前就晃過一個利落的身影。
“小方，去上學啊？”
有人在跟他搭話。
方哲抬起頭。
一個模樣俏麗的小媳婦正笑吟吟地從他跟前走過。
辮子盤得齊整，額前搭著斜劉海。
一雙桃花眼勾魂奪魄。
唇角微微上揚，像是**說不清的風情。
上身是件發白的短袖襯衫，根本裹不住胸前那豐滿的弧度。
腰肢細軟，隨著兩條長腿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
那股子韻味，從眉梢眼角一路往外出溜。
要是定力不夠的男人，估計早起了歪心思。
“秦……嫂子好……”
他腦子里自動跳出這女人的身份——院里出了名的秦寡婦。
隨口應了一聲，腳下就跟踩了油似的，低頭快步往大門外竄。
這寡婦門前，是非鐵定少不了。
他電視劇沒看過幾部，對四合院里那些彎彎繞繞一概不清楚。
原主以前性子悶，跟院里人幾乎沒來往，頂多知道誰是誰。
方哲心里明白，自己剛穿過來，兩眼一抹黑。
只能裝慫，慢慢摸清這地方的規矩，別捅出什么簍子。
至于以后的事，誰真心待他，誰心里有鬼，早晚摸得透。
他沒注意到，身后的秦寡婦停下了腳，盯著他的背影，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出大門就是胡同。
雖說時間還早，胡同里已經有早起的人影了。
走了沒兩步，拐個彎，從胡同口出去，沒多遠就上了舊鼓樓大街。
街面上車來人往，早熱鬧開了。
大街上，滿眼都是穿軍綠外套的人。
乍一看，還以為是當兵的。
其實不是，這個年頭流行穿軍裝。
男的戴軍帽，女的扎辮子，肩上挎著帆布包。
瞧見路邊有個早點攤。
方哲快步走過去。
“來一碗羊雜湯，外加兩個燒餅。”
兜里有了錢，他不想湊合。
聞著那香味，直接坐下點單。
“好嘞，您稍等。”
老板嘴角一咧，露出練了快三年的招牌笑臉。
嘴上應著，手上動作一點沒耽誤。
方哲**剛挨上凳子，湯和餅就端上來了。
把熱乎乎的燒餅掰成小塊。
扔進羊雜湯里泡著。
等餅吸足了湯汁，軟塌塌的。
他才抄起筷子，大口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