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十七分，鬧鐘還沒響，沈佳寧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睡著過。中間有一段記憶是模糊的，像泡了水的紙，撈起來什么也看不清。但眼睛很干，喉嚨也干，翻身的時候頸椎發出細碎的聲響——這些身體信號提醒她，那段時間即便睡了，也跟沒睡差不多。
窗簾縫隙里不再是灰藍色的光。現在是灰白的。六月的天亮得早，那道光從刀片變成了濕抹布，貼在墻上，洇出一塊模糊的亮斑。
她翻了個身，面朝另一邊。
方遠的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個后腦勺和一截后頸。他睡覺很規矩，不打鼾，不踢被，不搶枕頭，呼吸均勻綿長，像一臺運行正常的機器在待機。
沈佳寧看了他幾秒。這個男人她結婚七年了。七年前他打呼嚕的，后來體檢發現有睡眠呼吸暫停，戴了呼吸機，就不打了。現在他睡得比她還安靜。安靜到有時候半夜她醒來，要湊過去確認他胸口還在起伏。
她起身下床，腳踩在拖鞋上，沒發出聲音。臥室門推開的時候也沒響——她早就在合頁上抹過油，那天方遠還說“這門怎么不響了”，她說“我弄的”，他說“哦”，就沒下文了。
客廳里暗著。茶幾上堆著糖糖的蠟筆、一本翻開的繪本、半杯隔夜的涼白開。沙發上的靠墊歪著，是方遠昨晚躺過的印子。他說看球，看了半場就在沙發上睡著了，凌晨一點多才自己摸回臥室。
沈佳寧把靠墊拍正了，把蠟筆收進筆筒，把水杯端去廚房倒了。
廚房里的冰箱還在嗡嗡響。她打開冰箱門拿雞蛋的時候，那聲音被放大了一瞬，等她關上又恢復了那種低沉的、恒定的、永遠不會停的頻率。像這個家里的**音。
她開始做早飯。
煎蛋，熱牛奶，蒸了兩個小包子。糖糖愛吃奶黃包，方遠愛吃**，她就各蒸一個。這個習慣維持了四年，從糖糖能吃輔食開始，她就沒弄錯過。
蛋煎好了，牛奶倒進杯子里，包子出鍋了。她站在灶臺前，手里還拿著鍋鏟，忽然不確定接下來要做什么。
不是不知道流程。流程是去叫糖糖起床，幫她扎頭發，然后自己換衣服，簡單化妝，背著電腦包送她去***，再轉地鐵去公司。
她只是忽然覺得，每一步都像是提前寫好的指令，她是一個機械臂，按順序執行。
沒有出錯，但也沒有意外。
七點十分，她推開糖糖的房門。
糖糖趴著睡，兩條胳膊伸在枕頭兩邊，頭發亂糟糟地鋪了一臉。房間里有一股小孩特有的味道——暖的、奶的、帶一點點汗的。床頭貼著她畫的畫，大紅大綠的，內容是她和媽媽去公園。畫上有太陽，太陽有笑臉，太陽旁邊寫著“媽媽”兩個字。
“糖糖，起床了。”
小孩沒反應。
沈佳寧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她的背。隔著薄薄的睡裙，能感覺到孩子身上熱乎乎的體溫。“糖糖，該起床了。”
糖糖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再睡五分鐘……”
“你已經說了一百次再睡五分鐘了。”
“那再睡四分鐘。”
沈佳寧沒有繼續催。她坐在那里，等。過了十幾秒，糖糖自己把臉從枕頭里***，瞇著眼看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個小酒窩，跟方遠一模一樣。
“媽媽你今天送我嗎？”
“天天都是我送你。”
“那今天你第一個來接我嗎？”
“我盡量。”
“盡量是什么？”
“就是你乖乖吃完飯做完手工，媽媽就出現了。”
糖糖伸出小拇指：“拉鉤。”
沈佳寧跟她拉了鉤。糖糖這才肯從被子里鉆出來，光著腳跳下床，踩著地板去衛生間。沈佳寧跟在她后面，看她踮腳擠牙膏，牙膏擠出來一大坨，掉進洗手池里。糖糖“哎呀”一聲，然后抬頭看鏡子里沈佳寧的臉。
“媽媽你眼睛好紅。”
“昨晚沒睡好。”
“為什么沒睡好？”
“媽媽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大人的事情。”
“大人想的事情都很難嗎？”
沈佳寧從她手里拿過牙刷，重新擠了一截牙膏遞給她。“大人想的事情有時候不難，就是想得太多。”
糖糖**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說：“那你別想太多嘛。”
沈佳寧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八點十分，她們出門了。
沈佳寧背著電腦包，左手牽著糖糖，右手提著垃圾袋。電梯里遇到樓下的大爺，大爺說“又送孩子上學啊”，她說“是啊”，大爺說“你老公呢”，她說“上班去了”，大爺說“哦哦，年輕人忙”，然后電梯就到了。
她沒告訴大爺，方遠還在床上。
方遠正常上班時間是八點半出門，從家到單位開車二十分鐘，所以他可以睡到八點。沈佳寧八點出門送孩子，九點前到公司。這個時間差意味著周一到周五的早晨，她們母女倆和方遠之間隔著一段重疊不上的空白。
送完糖糖進***，沈佳寧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糖糖背著粉色的小書包往里跑，跑到一半回頭沖她揮手，喊了一句什么，隔得太遠聽不清。沈佳寧也揮了揮手，糖糖就跑進去了。
她轉身往地鐵站走。鞋跟磕在人行道上，節奏均勻。早晨的陽光斜著照過來，影子拖在身后，瘦瘦長長的一條。
地鐵上人很多。她站在門邊，一只手抓著吊環，另一只手刷手機。朋友圈里周敏發了新動態：九宮格照片，她家別墅后院新搭的秋千架，配文是“爸爸給女兒的小驚喜”。下面已經有十幾條點贊和評論，沈佳寧劃過去，沒點。
微信里有一個未讀消息，是林茜發的。
“早上十點開會，全員，不準遲到。”
沈佳寧回了一個“好”。
三秒鐘后林茜又發一條：“陸一鳴的入職會，你準備一下簡短介紹自己的業務模塊。”
沈佳寧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下。簡短介紹自己的業務模塊——她在這個公司十年，做過的項目寫滿了兩頁A4紙，現在要“簡短”介紹。而且是在一個新來的、二十七歲的總監面前。
她回了一個“好的林總”。
收起手機，地鐵剛好進站。她從人群里擠出來，順著自動扶梯往上走。扶梯很長，前面的男人站在左側，擋著通道，一動不動。沈佳寧站在他后面，沒有說“借過”，就這么等著。
出了地鐵口就是公司所在的那棟寫字樓。大堂里有咖啡店的香味，前臺小姑娘換了新發型，跟她打招呼“沈姐早”。她笑著點了下頭，刷卡進閘機，電梯門關上前擠進來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她認出來是媛媛，穿著一件太時髦的西裝外套，整個人像從雜志上撕下來的。
媛媛也看見她了，笑著叫了聲“沈姐”。
沈佳寧回了一聲“早”。電梯里五個人，沒人說話。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跳到十七樓的時候，門開了。
她走出來，經過前臺，經過茶水間，經過一排空著的工位。她的工位靠窗，但窗戶只能推開一條縫，物業統一鎖的。桌上堆著文件夾、一臺臺式機、一個馬克杯，杯子里泡著沒喝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水已經涼透了。
她坐下來，把電腦從包里取出來，插上電源，摁開機鍵。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黑色的開機界面上——眼皮有點腫，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是平的。
她伸手把眉頭按了按，然后打開郵箱。
未讀郵件三十七封。她開始一封一封往下翻：三個項目周報、五個會議通知、兩個行政通知、一封廣告協會的活動邀請、剩下全是抄送。她沒點開任何一封，只是把抄送的標了已讀。
手機震了一下。周敏發來的微信：“周末有空嗎？來我家坐坐，新做了烘焙。”
沈佳寧回：“周末可能要加班，不確定。”
周敏秒回：“那就抽個中午，過來吃飯，咱倆好久沒單獨聊了。”
沈佳寧還沒來得及回，林茜的助理從隔板那邊探出頭：“沈姐，林總說讓你先過去一趟，十點開會之前。”
她站起身，把馬克杯里的冷茶倒進洗手池，洗了洗杯子，放在瀝水架上。然后繞過工位，穿過開放式辦公區，走到走廊盡頭那間帶玻璃墻的辦公室門口。
敲了三下。
“進。”
沈佳寧推開門。林茜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左手邊一杯咖啡，右手邊一沓文件。她今天穿了一套藏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口**色比平時深。
“坐。”林茜抬了下下巴示意對面的椅子。
沈佳寧坐下了。
林茜看著她，幾秒沒有說話。那幾秒里沈佳寧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顯微鏡下的一張玻片，林茜正在調焦距。
“你最近狀態怎么樣？”林茜問。
“挺好的。”
“你昨晚幾點睡的？”
沈佳寧愣了一瞬。這是林茜第一次問她關于睡眠的問題。“……一點多。”
“寫什么東西到一點多？”
“楊總的那個地產項目，改第三遍了。”
林茜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干脆的響。“那個項目不用改了，楊總那邊今天早上發通知，轉給陸一鳴團隊做。”
沈佳寧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她沒有立刻說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林茜看著她的表情，語氣放緩了一點：“不是你的問題。楊總那邊換了營銷總，新來的想換風格，點名要‘年輕化’的團隊。你懂的，年輕化就是找人便宜的代名詞。”
“那第三稿……”沈佳寧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第三稿我已經改完了，昨晚兩點才定稿。”
“發給我看看。”
沈佳寧回工位拿了打印好的方案，再走進林茜辦公室的時候，林茜正在接電話。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林茜掛了電話才把方案遞過去。
林茜翻了翻。翻了大概七八頁，速度很快，但沈佳寧注意到她在某一頁停了兩秒——那頁是她熬到凌晨寫的一段品牌slogan，五個字，她想了一整個晚上。
“寫得挺好的。”林茜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邊，“但客戶那邊堅持要換團隊。我給你爭取了一個空間——這個項目的文案署名，還是你。”
沈佳寧想說“署名有什么用”，但她沒有說。她只說了“謝謝林總”。
“另外，”林茜靠回椅背，手指搭在一起，“十點會上，陸一鳴會介紹他的團隊和接下來的工作方向。你代表內容組做個簡短發言，不用太正式，就說說你們組目前負責的項目和預算。”
“好的。”
“還有，”林茜看著她的眼睛，“陸一鳴年輕，但他的履歷確實漂亮。你不要有情緒。”
沈佳寧笑了一下。“我沒有情緒。”
林茜也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像一筆劃過。“那就好。十點見。”
沈佳寧站起來往門口走。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林茜在身后說了一句：“佳寧。”
她回頭。
“你昨晚那個slogan，確實好。”
門關上了。
沈佳寧走回工位，坐下來，打開一個空白文檔。她需要準備十點的發言稿，“簡短介紹”內容組的業務模塊——這意味著她要把過去十年做的所有事情壓縮成三分鐘的話。像把一棟樓塞進一個抽屜。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光標在空白的頁面上閃，一下，一下，一下。
手機又震了。
周敏：“周末來嘛，我跟你說，我老公最近又給我買了……”
沈佳寧沒看完。她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旁邊工位的老張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路過她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說：“又寫東西呢？十點那個會你準備好了？”
“正在準備。”
“陸一鳴你可小心點，”老張壓低聲音，用茶水的熱氣擋著半張臉，“我聽說他在上海那邊的公司，進去半年把人家整個內容組都換了。”
沈佳寧看著光標，沒有接話。
老張又說：“當然了，你不一樣，你在這兒十年了，根深葉茂。”
他說完這句話就端著茶走了。沈佳寧盯著那個空白的文檔，光標還在閃。她把雙手放在鍵盤上，手指微微屈起，準備打字。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九點四十七分。
還有十三分鐘。她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她忽然想起來今天早上忘記吃藥了——不是治什么大病，是褪黑素。她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吃的，但昨晚她吃了兩顆也沒睡著。
她拉開抽屜，看見那瓶褪黑素靜靜地躺在文件夾旁邊。她擰開蓋子，倒了一顆在手心，沒喝水，干咽了下去。
窗外有云移過來，光線暗了一瞬。
她盯著屏幕，光標還在閃。
辦公室里的電話響了，隔壁工位的人接起來。有人在茶水間笑。媛媛從走廊那邊跑過去，高跟鞋的聲音急而碎。
沈佳寧深吸一口氣，把手指放回鍵盤上。
她開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