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老婆,生了七個女兒------------------------------------------,老張命中無子。
這句話像一個詛咒——還是應驗了的那種,陰霾大半個世紀都散不去。
從1963年到1977年,趙翠云一胎接一胎地生,七個女兒**墜地。
她們嘰嘰喳喳吵吵鬧鬧,把堂屋和灶房都塞得滿滿當當。
**子,始終不見蹤影。
到最后,趙翠云生不動了。
她的經 血已經干涸,乳 房也在下垂,那裝過7個女孩的子 宮貧瘠而無力,就像種過好幾茬莊稼卻得不到休養的土地,再也沒有充足的養分去供種子發芽,開花結果。
當然,種子也跟著老了。
無奈,希望被寄托在女兒們身上:“反正,姑**兒子也是我們家的,流著我們一半的血呢!
這么多女兒,還怕生不出個孫子來跟我姓?”
老張自我安慰,也自我催眠。
到了1988年夏天,大女兒張詠梅在萬眾期待中生下孩子,可抱出產房一看,依然是個女兒——,老張蹲在職工醫院的**石地板上,悄無聲息抽著煙,滿臉愁容。
這所醫院,他常來,有時開藥有時看病,坐在掉了漆的木椅子上靜靜等,心里很安寧。
這是廠子自己的醫院,他作為退休老工人到這兒看病,就跟回了家似的。
大女兒在這里生孩子,他很放心。
但再放心,也架不住老天爺的捉弄。
大女兒明明吃空了一整罐酸蘿卜,明明肚子尖尖,怎么就生了個小囡兒?
再想起算命先生的話,老張長長吐出一口煙,心里一再嘀咕:難道,自己的女兒們,也生不出兒子來?
不可能!
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猛然搖頭,幅度很大,似乎想把這個念頭晃出腦袋,扔得遠遠的。
**的陽光晃悠悠地穿透木頭窗欞,直通通落在乳**的扶梯把手上,扶梯跟老張一樣,上了年紀,斑斑駁駁、晃晃悠悠,老得有些悲涼。
可那陽光也是冷的,落在身上,覺不出半分暖意來。
計 hua 生 育實施好幾年了,大標語貼得滿街都是,鮮紅的字白色的底,醒目鮮艷,刺在每個人心里。
大女兒和女婿都在廠里上班,必須響應號召,只生一個娃。
否則,鐵飯碗就保不住了。
那么,大女兒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生出個帶把的來了?
想到這里,老張悲從中來。
為自己,也為大女婿。
倒是大女婿反過來安慰他:“爹老倌,不怕的。
生男生女我都愛,都是我跟詠梅的寶貝。”
七十多公里外的三女婿劉健,卻不這么看。
他坐在一張八仙桌旁喝小酒,花生米一個接一個地往嘴里扔,用幸災樂禍的語氣猜測:“我敢打賭,你大姐又要生個姑娘。”
“哪樣叫‘又’?
我大姐這個是頭胎!”
張玉竹不高興,用腳踢了踢地上的雞糞,又嫌惡地站起身來,雙手撐住腰,挺起7個月的大肚子,不滿地盯住丈夫,“讓你去給我媽家割油菜,你怎么不去?”
大姐生了,老爹老娘都趕去探望,只剩下妹妹們在家,吭哧吭哧割著那幾畝油菜。
她們年紀小,力氣也弱,每天割一點點,再肩挑手提往家里運一點點,擔山趕日頭似的,進度緩慢,還透著一股子悲壯,以及可憐。
種油菜,是本地農民的任務之一。
所以在這個南方小鄉鎮里,油菜田一片接一片。
春天開花,美不勝收。
夏天收獲,卻能把人累個半死。
但劉健不肯幫忙。
他懶得動,**像黏在長條椅上:“我家的活計,我都不想干,更罷提你家的了!
有這功夫,不如我喝上一小盅,再打個瞌睡!
多美!”
一番話,忽然惹怒了張玉竹。
她本就是個脾氣爆的,這會兒懷了小孩,脾氣三天陰兩天晴。
眼前這爛泥扶不上墻的男人,越看越鬼火綠,干脆劈手奪過他的酒盅,啪一聲砸碎在地上。
這下,劉健也跳腳了。
他指著老婆的鼻子罵:“我把***X的,你整個J**名堂!
你家這些女的,個個都生不出兒子來!
活該苦死苦活!
生不出兒子,一家子背時鬼!
我看你也生不出來,遲早打了算了!”
酒精在大腦內沸騰,攛掇著他的嘴巴和手腳,臟話一句接一句,句句都剜在張玉竹的心頭上。
急火攻心之下,她伸出手,猛地扇了丈夫一耳光:“**X的,你算哪樣***?
你再罵我家人試試?
老祖婆打不死你!”
這一巴掌,是臨時起意,也是蓄謀已久。
,張玉竹早就懷恨在心了。
這個油頭粉面的家伙,用甜言蜜語把她哄了來,結果卻好吃懶做,成天在家喝大酒,田地里的活計顧不上半分。
公婆跟他們分了家,也懶得理睬,對懷孕的兒媳不聞不問。
孕婦嘴饞,她只能厚著臉皮跑到娘家打秋風,求媽媽給自己煮這個燒那個。
而且每次,都連吃帶拿。
就連腌菜罐里的酸菜、乳腐、藠頭和醬豆,都是從娘家*來的。
好在老張有退休工資,家境還算殷實,經得起女兒一次次上門來“*羊毛”。
就這,劉健還不知感恩,懶懶散散毫無長進,對張玉竹漸漸隆起的肚子也罵罵咧咧,總是三天兩頭地懷疑,自家老婆不可能生出兒子來。
而這一巴掌夾雜著酒精作用,徹底喚醒了劉健的惡念。
他捂著自己腫起的半邊臉,立刻回敬老婆一巴掌,同時拳打腳踢,不間斷地往張玉竹身上招呼。
夫妻打架,不是第一次。
但以前,張玉竹不是孕婦,她長得高大,也有一把子力氣,狠勁兒和蠻勁兒都不缺。
真打起來,也是半斤八兩,吃不了虧。
可現在不一樣。
身懷六甲的女人,行動不便,沒幾下就被劉健推搡在地上,胳膊和小腿都挨了好幾腳好幾巴掌,有的地方擦破皮,有的地方出了血……張玉竹打不過,但不住口地叫罵著,不肯服半點輸。
結果是被打得鼻青臉腫,全身上下,除了被她緊緊護著的肚皮,幾乎沒一塊好地兒。
公婆聞聲而來,也只淡淡勸了幾聲,沒拉架,也沒護著懷孕的兒媳。
一扭頭,兩個老的又忙著煮豬食喂雞去了。
牲口和家禽都還沒吃飯,正不管不顧地嚷嚷著。
在他們心里,豬和雞的哼叫聲,遠比兒媳的呼喊聲更灼人。
張玉竹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辣地疼,但一顆心,卻涼得透透的。
這破破爛爛的土瓦房,還有什么可留戀?
三天后,張玉竹跑了。
傷好了一半,她便挺著大肚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