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上海悶得像蒸籠,林硯把百葉窗拉到最低,擋不住對面寫字樓玻璃幕墻反射過來的刺眼光芒。會議室冷氣開得足,但空氣里全是**味。
"第十二版了。"林硯把企劃書摔在長桌上,封皮滑出去半米,停在實習生手邊,"七十二個小時,你們改出來的東西跟第一版有什么本質區別?除了把logo從左上角挪到右上角?"
六個策劃師低著頭,沒人敢接話。最年輕的那個剛入職兩個月,肩膀抖了一下。
"我要的是——"林硯用指節敲桌面,"讓甲方在看第一眼的時候就被釘在椅子上,不是看完三頁還想不起這是哪個牌子的廣告。你們給我解釋解釋,這個極致性價比,源自對生活的洞察到底是什么東西?哪個消費者會因為這種廢話掏錢?"
她抓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個巨大的叉,墨水洇開一小團黑漬。
"重做。"
"硯姐,"坐在最邊上的副總監許晴小聲開口,"甲方那邊催得緊……新來的品牌經理已經在群里問進度了。"
"讓他問。"林硯把筆蓋扣上,"我伺候過十一任甲方經理,沒有一個是因為催出來的方案能火的。精品要磨,他懂個——"
會議室門被推開。
門把手撞在墻上的防撞墊上,發出沉悶的一聲。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門口站著個年輕男人,深灰色西裝熨得一絲不茍,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手里拎著公文包,鼻梁上架一副銀邊眼鏡。他掃了一眼會議室里七歪八倒的坐姿和堆滿桌面的零食包裝袋,表情沒有變化,但整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批評。
"林總監。"他語氣很平,"我是周牧之,XX科技品牌部新任經理。下午兩點你團隊沒有回應我的進度問詢,我過來看看。"
林硯瞇起眼。
這名字她在*rief上見過。上個月甲方內部換屆空降的新貴,聽說從波士頓回來,在硅谷做了三年品牌戰略,履歷漂亮得能當教科書用。她當時沒太在意——在甲方那兒待過三年的小朋友,來她面前裝什么大尾巴狼?
"兩點的時候我們在開會。"林硯把雙手**西裝褲兜里,靠在會議桌上,下巴微抬,"周經理,方案我這邊在推進,有結果會同步。"
周牧之沒有退出會議室的打算。他走到長桌邊,目光落在被摔出去的企劃書上。三十秒的沉默,會議室里的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翻開封面,掃了第一頁,第二頁,然后翻到**頁停下來,手指點在某行字上。
"品牌調性年輕化,目標客群Z世代。"他合上企劃書,抬頭看林硯,"林總監,這個方向是三個月前定的。我**后第一周發過郵件,要求重新做用戶分層,因為我們的競品在同期已經完成了代際收割。你沒有回郵件。"
"我每天收兩百多封郵件。"
"所以你沒看。"
"我看了,認為不需要調整。"林硯站直身體,往前走了一步,一米七的個子在平底鞋下面還是比周牧之矮了半個頭,但她肩膀完全展開,"XX科技以前走的是技術崇拜路線,現在突然要親民,消費者不認識你們。轉型期最忌諱左右搖擺,你自己做過品牌應該清楚。"
周牧之把企劃書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鏡。鏡片后面那雙眼睛很亮,是那種不帶情緒的、審視**一樣的亮。
"這是競品Q1的投放數據。"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文件,整整齊齊,還用了活頁夾,"他們用Z世代社交裂變打法,三個月收割了四百萬新增用戶。XX科技同期增長只有7.2%。"
"所以你讓我照抄競品?"
"我讓你尊重數據。"
空氣凝住了。
許晴在桌子底下瘋狂給林硯發消息,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林硯眼角余光掃到,但沒理。
"周經理,"林硯笑了一下,那種嘴角上揚但眼里沒笑意的笑,"你入職幾天了?"
"十七天。"
"十七天。"林硯重復了一遍,轉身走回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極致性價比"那行字上畫了個圈,"我做這行十二年,獲獎作品三十七件,其中六個是XX科技這條線的前身品牌。你手上那本企劃書的前三代版本,幫你們公司多賺了大概——"她頓了一下,"——兩個億。"
她轉回來看著他,把馬克筆帽拔開又合上,咔噠一聲。
"你要數據,可以。但我給你的是品牌資產,比數據更值錢。你確認要用十七天的經驗來否我十二年的判斷?"
周牧之和她對視了整整五秒。
"好。"他收起文件,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側過頭,"明天下午三點,我帶了新的用戶畫像和季度預算方案,請林總監團隊全員出席。如果你到時候能說服我,我聽你的。"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死寂了三秒,然后所有人同時呼氣。許晴第一個蹦起來:"硯姐!那是甲方金主爸爸!你剛才那個態度——"
"態度怎么了?"林硯把馬克筆扔回槽里,"我去年給他們做的中秋方案ROI破了全司紀錄,態度不好照樣拿獎。做事的人不看臉色,看成績。"
她走出會議室,扔下一句:"明天三點之前,把第七頁到第十二頁全砍了重做。我要看見東西,不是廢話。"
走廊盡頭,周牧之剛進電梯。電梯門合攏前,林硯遠遠看見他低頭在看手機——似乎是她過去五年的作品集頁面。
她沒多想,拐進了茶水間。
咖啡機嗡鳴聲中,五年前的畫面突然晃了一下:新加坡國際廣告節頒獎夜,她拿全場大獎,領完獎下來被一群新人圍著合影。有個戴眼鏡的**面孔站在外圍,手里拿著筆記本想遞過來讓她簽名,她那天喝了不少,隨口說了句——
"又是個數據派?數據能做出好創意,我名字倒著寫。"
那個年輕人手指攥緊筆記本封面的動作她其實看見了,但當時沒在意。第二天聽人說,有個新人放棄了當場簽下的實習合約,提前回國了。
林硯端著咖啡站了兩秒,把這段記憶摁回去。
重名罷了。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點,走的時候路過全透明的創意部,看見自己桌上被人放了一份文件——是周牧之下午拿的那份競品數據報告。扉頁用熒光筆標了一行字:"第7頁的觸達率曲線,和你去年給XX做的那版戶外投放的收效曲線,形狀一樣。所以你的判斷有數據支撐。"
落款空白。
林硯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扔進抽屜鎖好,然后關燈回家。
第二天早上她來的時候,抽屜里的紙條已經不在了。
她沒跟任何人提。
下午三點的會,她提前十分鐘到場,發現周牧之已經在里面了。投影打開,電腦連好,一沓新打印的文件擺在每個座位前,還多了一份給助理的會議紀要模板。
他看見她進來,點了下頭。
"開始?"
林硯拉開椅子坐下,把團隊熬通宵趕出來的新方案放在桌上,封面朝著他。
"開始。"
沒有人注意到,她放方案的時候,刻意避開了桌上那攤新文件,把自己那冊挪到了一個不會和他有任何邊角重疊的位置。
但周牧之看見了。
他嘴角動了動,是那種外人絕對察覺不到的弧度。
然后他翻開了林硯的方案。
第一頁看完,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
"這版,"他頓住,重新戴上眼鏡,"方向對了。"
林硯翹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
"周經理,這才第一頁。"
那天會開了四個小時。從爭論到反駁到再爭論,誰都沒讓誰,但散會的時候兩人同時站起來,發現桌面上雙方的稿紙已經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周牧之先動手抽走了幾張自己的,指尖碰到了林硯的腕表表盤。
"抱歉。"
"沒事。"
兩人異口同聲,然后同時閉嘴。
許晴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當晚在策劃群里發了一排省略號。
群里的回復炸了鍋。
林硯手機扔在一邊沒看。她坐在出租車后座,窗外的霓虹燈一條一條往后退,腦子里全是白天會上的畫面——周牧之在反駁她某個洞察點的時候,右手下意識地轉筆,轉了七圈才停下來。
和她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
"師傅,"她開口,"前面左轉,我改主意了不回公司,去長樂路。"
那里有個她常去的清吧。今晚需要喝一杯。
手機這時候亮了,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競品分析第七頁那個曲線,我今早又算了三遍,你的方案沒毛病。明天開始按你的推進吧。周。"
林硯盯著屏幕看了十秒,敲回去兩個字:"知道。"
然后她讓師傅右轉,回家了。
那一晚她破天荒地在十二點前入睡,夢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數據曲線,但曲線最后拼出了一個人臉的輪廓。
她醒來時忘了是誰。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綠樹青山01”的優質好文,《中間那條線》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林硯周牧之,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六月的上海悶得像蒸籠,林硯把百葉窗拉到最低,擋不住對面寫字樓玻璃幕墻反射過來的刺眼光芒。會議室冷氣開得足,但空氣里全是火藥味。"第十二版了。"林硯把企劃書摔在長桌上,封皮滑出去半米,停在實習生手邊,"七十二個小時,你們改出來的東西跟第一版有什么本質區別?除了把logo從左上角挪到右上角?"六個策劃師低著頭,沒人敢接話。最年輕的那個剛入職兩個月,肩膀抖了一下。"我要的是——"林硯用指節敲桌面,"讓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