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晝醒來時，右腳懸在四十三層樓外。
風從褲**灌進去，貼著小腿一路往上鉆。
他的左手死死抓著一根拇指粗的鋼索，右手扣住外墻清洗吊籃的欄桿。吊籃已經向外傾斜了大半，原本固定在樓體上的兩枚鎖扣只剩下一枚完好。另一枚掛在撕裂的鋼片上，隨著風來回晃動，一下下敲在玻璃幕墻上。
噠。
噠。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徹底清醒。
林晝沒有馬上動。
他先慢慢吐出胸口那口氣，依次活動手指、肩膀和腰背。除了左臂發麻，其他地方暫時還能用。
接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鞋底踩在吊籃邊緣，不到三指寬。
視線順著大廈外墻猛地墜下去。樓下的車流縮成一條晃動的光帶，他的胃跟著一緊，膝蓋像被人從里面擰住，視野也從兩側迅速收窄。
林晝立刻抬頭。
不能往下看。
十二歲那年，海棠機械廠家屬院后面的舊水塔塌過一塊鐵格柵。他和周奇被吊在三十米高的地方，等了整整十七分鐘才獲救。
從那以后，只要腳下出現沒有護欄的高處，他的身體總會比腦子更早認定一件事——他正在往下掉。
父親出院以后，走路落下了一點跛。
他沒有罵過兩個孩子，只告訴林晝，人在慌的時候別想太多，先找三樣東西：哪里能抓，哪里能踩，最近的退路在哪里。
林晝后來學了攀巖、繩結和急救。
恐高沒有治好。
只是到了該動的時候，他知道怎么帶著恐懼一起動。
他把目光收回到眼前，只看自己能夠處理的東西。
左手的鋼索。
右側的欄桿。
兩米外碎裂的落地窗。
還有吊籃底部，那個正死死抱著他腰的人。
林晝這才看清周圍。
天衡大廈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從內部擰過。
原本平整的玻璃幕墻向內塌陷，幾層辦公室橫著插出樓體。桌椅、文件柜和綠植貼在墻上，有的甚至掛在天花板側面，仿佛每一層的重力都朝著不同方向。
觀光電梯停在半空。
轎廂已經不見了，只剩十幾根鋼纜從樓頂垂下來，在風里緩慢搖晃。
更遠處的城市卻一切正常。
路口的紅燈還亮著，公交車規規矩矩停在線后。司機和乘客全擠在右側車窗旁，舉著手機對準大廈。
兩名**正在驅趕越聚越多的人群。
一名外賣騎手繞開滿地碎玻璃，很快消失在街角。
街道沒有毀。
天空也沒有變。
七月的天光還沒有完全退去，西側玻璃映著一層暗金。大廈的影子規規矩矩落在廣場上，仿佛里面那些倒置的樓層和懸空的走廊根本不存在。
林晝耳邊傳來急促的喘息聲。
吊籃底板上躺著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
男人的兩條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腰，眼睛緊閉，眼皮卻一直在抖。額角的汗順著鼻梁往下流，滴在林晝的鞋面上。
格子襯衫胸前還粘著半張會務貼。
周奇。
半個小時前，他還抱著電腦追在燈光組后面，要求對方把發布會**上的藍色再降兩個色號。
林晝則坐在產品策略部的席位上，準備應付發布會結束后的復盤會。
兩個人從家屬院認識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
“周奇。”林晝壓低聲音，“你醒著沒有？”
“你要是不叫我，我還能再裝一會兒。”
聲音發虛，至少腦子還算清醒。
林晝抬頭看了一眼最后那枚鎖扣。
金屬邊緣已經泛白，周圍的鋼片正在一點點變形。
撐不了多久了。
“先別往下看。”
“你每次這么說，下面都特別值得看。”
周奇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他只往下掃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便瞬間退干凈了。
箍在林晝腰間的兩條胳膊猛地收緊，勒得他腰骨發疼。
“我們這是在哪兒？”
周奇聲音都變了。
“發布會不是在五十六層嗎？”
“四十三層外面。”
林晝朝破窗方向看了一眼。
“你還記不記得，剛才燈滅過一次？”
周奇安靜了兩秒。
他最后的記憶停在發布會現場。
臺上的領導剛說到“重塑用戶生活方式”，會議廳的燈突然全滅了。
不是停電時一盞盞熄滅。
而是沒有任何過渡，整個世界一下黑透。明明外面還是白天，周圍卻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黑暗只持續了三秒左右。
有人驚叫。
緊接著，腳下失去了重量。
再睜開眼，他們就在這里。
“記得。”
周奇咽了口唾沫。
“我當時還以為是燈光組報復我。”
林晝的手機還在褲袋里。
他用右手勉強摸出來。
屏幕沒有裂，電量還有百分之六十三，信號欄卻一片空白。
所有常用圖標都變成了灰色。
屏幕中央多出了一扇黑色的門。
沒有名稱，也沒有任何提示。
林晝按住圖標。
沒有反應。
圖標無法打開，也拖不動，像是直接長在屏幕里。
最后那枚鎖扣突然響了一聲。
咔。
兩人同時抬頭。
鎖扣外緣的鋼片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下一秒，吊籃向下猛墜了半尺。
周奇的慘叫剛沖出喉嚨，林晝已經把手機塞回口袋，翻身踩上欄桿。
他雙手抓住頭頂鋼索，肩膀和手臂同時發力，將身體從吊籃里拉了起來。
“松開我！”林晝喊道。
“不松！”
“吊籃馬上要掉了！”
“那我更不能松！”
林晝沒時間和他講道理。
他用膝蓋頂住周奇的肩膀，強行把那兩條胳膊從腰上推開，右手轉而抓住他的襯衫后領。
周奇失去支點，整個人懸在林晝下方。
鞋底貼著玻璃幕墻胡亂蹬了兩下，只蹭下一片碎渣。
最后一枚鎖扣徹底崩開。
吊籃從兩人腳下翻了下去。
巨大的金屬架擦著大廈外墻墜落，沿途撞碎數塊玻璃，迸出一串火星。
周奇的襯衫被風整個掀了起來。
林晝的左臂承受著兩個人的重量，肩關節像要被活活扯開。
“林晝！”
“別亂動！”
“我沒有亂動，我正在非常安靜地害怕！”
至少還能說話。
林晝咬緊牙關，借著鋼索在空中的擺動調整身體。
前方斜下兩米，是一扇碎裂的落地窗。
窗框邊緣全是鋸齒狀的碎玻璃。室內一張會議桌斜著翻倒，文件散了一地。
只要擺幅再大一點，他們就能蕩進去。
第一次回擺，距離不夠。
林晝的鞋尖只碰到窗框，立刻被彈了回來。
周奇懸在下方，眼睛閉得死緊。
他的身體一直發抖，雙手卻交叉護住頭臉，沒有再亂抓任何東西。
認識二十多年，林晝很清楚他害怕時是什么樣子。
平時越緊張，周奇的話越多。
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他反而會突然安靜。
水塔事故那次也是這樣。
林晝會盯著支點、距離和承重，把高度拆成一道道能夠計算的題。
周奇只能靠說話撐著。
一旦不說了，往往說明他已經怕到了極點。
鋼索再次向外擺去。
林晝盯住碎窗。
距離夠了。
角度也夠。
第二次擺到最高處時，他松開了手。
身體騰空的一瞬間，樓體內部忽然傳出一聲低沉的吼叫。
那聲音從碎窗下方的樓層空腔里涌出來，貼著鋼梁一路向上震動。
和街道上的任何聲音都不同。
有什么東西正在大廈里面往上爬。
而且速度很快。
林晝來不及低頭確認。
他一把抱住周奇，兩個人一起撞進碎裂的窗口。
左肩擦過玻璃。
灼熱的疼痛立刻沿著手臂炸開。
兩人重重砸在傾斜的會議桌上，又順著桌面滾落下去，最后撞翻角落里的飲水機才停下來。
桶裝水破裂。
冰冷的水迅速漫過地毯。
周奇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躺了十幾秒，才緩緩抬起頭。
“我還活著嗎？”
“目前還活著。”
“我不干了。”
周奇翻過身，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出去以后我就辭職。”
“公司還在不在都不知道。”
“那更好，不用走審批。”
林晝靠著墻坐起來。
左肩的傷口不算深，血正順著袖口往下流。
他撕下一截窗簾布，壓住傷口，隨后抬頭觀察房間。
這里應該是四十二層的一間會議室。
門牌倒掛在天花板上，方向雖然反了，數字卻沒有錯。
靠墻的電子屏還亮著，畫面停在一張公司組織架構圖上。
屏幕右下角顯示晚上七點十二分。
秒數一動不動。
會議室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聲音只持續了一半。
像是有人剛張開嘴，喉嚨便被什么東西咬斷了。
鮮血濺上磨砂玻璃門。
最先出現的是一片細密的血點。
緊接著，大量鮮血沿著玻璃滑落，把門外那道掙扎的人影染成模糊的暗紅色。
周奇臉上劫后余生的笑意消失了。
林晝抓起身邊一把金屬椅，撐著墻慢慢站起身。
門外出現了一只爪子。
五根指骨細長，灰色毛發被血黏成一縷一縷。
那東西站直時，頭頂超過了門框。
它彎下腰，隔著門嗅了兩下。
鼻端貼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團白霧。
隨后，它緩緩轉過臉，看向會議室里面。
眼眶里只有一片慘白。
沒有瞳孔。
林晝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那扇無法打開的黑門自行張開。
兩行文字浮現在屏幕上。
區域錨定完成。
臨時副本載入中：天衡大廈。
下一秒，玻璃門轟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