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驟然響起，粗糲的女聲穿透單薄木門，直直鉆進屋內：“小幺！太陽都曬到炕沿了，你還賴在床上不肯起身！”
細碎晨光順著木窗縫隙鉆進來，在夯實的泥地上拉出一道道細長光帶。
蘇文斌費力掀開眼皮，后腦勺傳來一陣鈍重的眩暈，眼前所有景物都在不停晃動。
視線向上抬，入目是一根常年被煙火熏得發(fā)黑的粗木大梁，光禿禿的屋頂沒有半片吊頂，只有這根主梁橫亙房屋正中。
昏暗房間里，窗邊漏下的光斑落在泛黃土墻之上，墻面層層疊疊糊滿老舊報紙，紙邊全都卷著焦黃的毛邊。
整間屋子彌漫著經年不散的塵土味，混合柴火灼燒過后淡淡的焦氣。
他轉頭望向墻面，報紙上印刷的字跡在晨光里模模糊糊，一行加粗標題格外醒目：廣大城市知識青年，應當主動響應**號召，奔赴鄉(xiāng)村參與建設。
蘇文斌盯著這行文字愣了許久，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他扭頭看向墻角懸掛的日歷，紅色塑料封皮上清晰印著一行日期：1968年4月11日。
瞳孔猛地一縮，腦海里像是有重物轟然炸開，海量破碎記憶如同決堤洪水，一股腦沖進腦海。
他緊緊閉上雙眼，無數陌生畫面輪番在腦海沖撞翻涌，等再次睜眼時，兩只手掌早已被冷汗浸透。
自己竟然穿越到物資匱乏的六十年代，在這個年月里，一小塊肉食都算得上難得的稀罕物件。
融合腦海中原身的記憶，蘇文斌理清了現(xiàn)狀：這具身體原本是村里大隊長蘇家最小的兒子，家中三個兒子全都能下地掙工分，按道理本不該缺糧食糊口。
可偏偏身為家里最小的孩子，原身自小被慣出一身好吃懶做的毛病，明明已是十八歲健壯青年，每日只跟著八歲的侄子上山割豬草，一天僅僅換取兩個工分，還心安理得混日子。
村里街坊提起他，全都認定這是個徹頭徹尾的懶骨頭。
“蘇文斌！再磨磨蹭蹭，你爹就要拎著燒火棍親自過來揪你了！”
門板再次被狠狠拍擊，巨大的聲響驚得蘇文斌渾身一哆嗦，條件反射般直起身。
記憶里，原身父親蘇建業(yè)教訓子女向來不拘工具，灶臺燒火棍、墻角掃地掃帚，就連院子劈柴用的木楔，隨手抓到什么就往人身上招呼，下手半點不留情面。
趁著晨光透過窗欞，蘇文斌快速套上那件洗得褪色的灰布短褂，粗糙布料蹭著脖頸，帶著一夜積攢的潮濕涼意。
他伸手推開木門，腳步踩在泥土地上，發(fā)出沉悶厚重的踩踏聲。
堂屋飯桌旁擠著全家七口人。
大哥蘇文章身側坐著大嫂，旁邊站著瘦小的侄兒小石頭；二哥蘇文烈挨著懷有身孕的二嫂，婦人時不時抬手輕輕護住隆起的小腹。
父親蘇建業(yè)坐在桌子主位，手邊擺著兩個黑乎乎的粗糧窩頭；母親李秀蓮垂著腦袋，默默把一小碟咸菜推到桌子正中。
每個人面前都擺著缺口斑駁的粗瓷大碗，掌心攥著窩頭，指節(jié)被糧食壓得泛出青白。
蘇建業(yè)目光冷冷掃過來，桌上碗筷碰撞的聲響瞬間戛然而止。
“整日做事拖拖拉拉，你還能做成什么正經活計？”
他嗓音不算洪亮，卻裹挾著沉甸甸的壓迫感，“等其他人全部吃完，你連涼透的菜湯都撈不到一口。”
蘇文斌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話都沒說，走到空余的座位坐下，目光掃過桌面。
竹制蒸籠敞著蓋子，內里干干凈凈，連一點食物碎屑都沒能剩下。
“爹，我的那份吃食呢？”
蘇文斌清楚記得家里的規(guī)矩，每日清晨按人頭分配兩個窩頭，其中一個用手帕包好，留著中午下地充饑。
蘇建業(yè)沒有應聲，抬手猛地一推，一只粗瓷大碗“哐當”一聲重重落在蘇文斌跟前。
碗中盛著深褐色糊狀食物，表面漂浮細碎野菜葉片，碗沿還滲出泛黃水漬。
“只去割豬草掙工分，也就配吃這種東西。”
蘇文斌低頭打量碗里的吃食，溫熱熱氣裹挾焦苦氣味撲面而來，混雜泥土腥氣與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味。
他端起瓷碗，嘴唇剛碰到碗沿，舌尖立刻泛起濃重澀感，仿佛嚼碎一把干玉米芯，粗糙顆粒摩擦上顎，野菜苦澀汁水順著喉嚨往下滑。
胃部一陣翻涌，他猛地偏頭，將嘴里的東西盡數吐在地面。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根本沒法入口！”
蘇建業(yè)冷哼一聲，掰下一塊窩頭塞進嘴里，腮幫子不停鼓動：“你掙到手的兩個工分，只夠換這種吃食，不想吃大可一口不動。”
碗里的野菜糊糊還在輕輕晃動，蘇文斌瞥見二哥低下頭，埋頭啃食窩頭，腮邊繃出一道凸起青筋；八歲侄子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又飛快垂下腦袋不敢對視。
蘇母指尖剛碰到桌上窩頭邊緣，蘇建業(yè)輕咳一聲，那道微弱聲響如同石塊砸進泥坑，讓她瞬間收回手。
“小幺，”李秀蓮的聲音輕得幾乎隨風消散，“稍微忍耐一下，味道再差，好歹能填飽肚子。”
蘇文斌抬眼望向屋頂，木梁懸掛幾縷蛛網，透過窗光泛出灰白顏色。
盯著蛛網細絲看了片刻，心口涌上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澀。
“這種東西哪里是人能吃的？”
他猛地抬手推開瓷碗，木碗撞擊桌面發(fā)出悶響，幾滴野菜糊糊濺落在粗糙木紋縫隙中。
土墻根下，蘇文斌拿起那塊漆黑粗糧窩頭，翻來覆去仔細端詳好幾遍。
指尖觸到的質感粗糙如同砂紙，湊近鼻尖，霉變混雜谷糠的酸臭味直沖鼻腔。
他狠狠將窩頭砸在木桌上：“就算**在田埂路邊，我也絕不會把這種東西咽進肚子。”
坐在對面的蘇建業(yè)抬了抬眼皮，喉嚨里溢出一聲低沉嗤笑。
那雙常年日曬發(fā)黑的手不緊不慢掰下一小塊窩頭，咀嚼兩下開口：“志氣倒是不小，那今天你打算下地揮舞鋤頭，還是上山割取豬草？”
蘇文斌后背驟然繃緊，腦海不自覺浮現(xiàn)二十一世紀現(xiàn)代化農田景象：播種機轟隆碾過田地，灌溉管道如同銀蛇鋪在田壟，收割機卸下的花生嘩啦啦落進運輸車斗。
就算那樣輕松的農活，他當初只幫忙收割兩天花生，就渾身酸痛無法翻身，肩膀皮膚層層脫皮，碰一下都像灼燒般刺痛。
他悄悄吞咽一口唾沫，嘴里殘留的野菜苦澀味依舊清晰。
絕對不能下地干重活，至少要熬到**開放**落地，到時候世道轉變，才能尋到安穩(wěn)活路。
他挺直脊背，勉強擠出一抹討好的笑容：“爹，上山割豬草這活我做著順手，您之前也說勞動最為光榮，無論什么活計，都是為集體出力。”
話音剛剛落下，蘇建業(yè)抬手將筷子重重拍在碗沿，清脆響聲驟然炸開。
他嘴角扯出一抹弧度，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還跟我講大道理？行，這就遂你的心意。”
他轉頭朝著隔壁房間高聲呼喊：“老大，等下工之后去請來三叔公，今天咱們就把家拆開分開過。”
蘇文斌手中瓷碗險些脫手摔落，心頭一陣發(fā)慌。
“你每日只掙兩個工分，我倒要瞧瞧分家之后，你靠什么填飽肚子、維持日常開銷。”蘇建業(yè)語速平緩，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砸在桌面，“嘴上說為集體出力，你好好照照自己，配得上這番話嗎？”
蘇建業(yè)原本打算等小兒子定下婚事，再提起分家一事。
可眼下蘇文斌這般模樣，若是繼續(xù)同住一處，遲早會拖累另外兩個成家立業(yè)的兒子。
兄弟之間錢糧賬目糾纏太久，血脈情分只會慢慢消磨殆盡。
倘若小幺肯踏實上進，他還愿意多扶持兩年，可看他如今懶散模樣，這輩子恐怕都難有起色。
一旦分開過日子，兩個大兒子愿意接濟弟弟便搭把手，不愿幫忙他也不會強求。
等到老兩口日后行動不便，就能徹底放下牽掛，不再操心幼子生計。
灶臺另一側，兩位兒媳不動聲色交換眼神。
大嫂手中筷子一頓，指尖微微發(fā)顫；二嫂低垂頭顱，嘴角卻悄悄向上揚起。
分家這件事，兩人只敢深夜躺在床上私下念叨，平日里半分不敢聲張。
如今公公主動提出，對她們而言如同天上掉落餡餅。
兩人不約而同望向蘇文斌，這個平日里懶得出奇的小叔子，此刻看著竟順眼不少。
就算往后每年勻出少量糧食接濟對方，也比現(xiàn)在整日被拖累輕松太多。
蘇建業(yè)掃視桌邊所有人，瞧見眾人都想開口勸說，直接抬手制止：“不必多言，此事已定，下工即刻分家，吃完早飯各自上工干活。”
他將剩余半塊窩頭幾口吞進腹中，起身徑直走出房門，草鞋摩擦門檻，蹭掉一層泥土。
其余家人見狀，全都埋頭快速扒拉飯菜。
蘇母站在灶臺邊，雙手不停**圍裙，嘴唇反復開合，最后只長長嘆出一口氣，聲音微弱如同蚊蟲嗡鳴：“小幺，吃完飯后記得把院里雞群喂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