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鐵銹似的,又咸又腥,糊在舌根上怎么都咽不下去。林遠使勁吐了一口,全是血沫子。右手撐地想爬起來,指尖碰上一截涼颼颼的東西。
手指。
斷掉的手指,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他手一縮,沒縮動。不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是胳膊不聽使喚。腦袋嗡嗡的,像有人拿錘子在他太陽穴上敲。四周全是炮聲,遠的近的全攪成一鍋粥,分不出哪聲近哪聲遠。鼻子灌滿了泥土味、硝煙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焦臭,像是燒焦了的肉。
林遠睜開眼。
灰**的土壁,不到兩尺高。頂上堆著沙袋,兩個破了,黃沙淌了一地。他躺在戰壕底,半邊身子泡在泥水里。土灰色軍裝濕透了,又冷又沉,貼在皮肉上跟裹了層冰甲似的。頭上扣著一頂鋼盔,德式的,邊沿卷了一圈。
低頭看自己。手里攥著一支**,木槍托上糊滿了泥,槍身上刻著三個字,漢陽造。
腦子一片空白。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指節上有老繭,掌心磨出了血泡。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應該在敲鍵盤,指甲縫里還有昨晚吃泡面濺的油漬。三分鐘前他還在想PPT怎么改,現在手里攥著把**的玩意兒。
"我穿越了?"
這念頭剛冒出來,腦子突然一陣刺痛,像被人拿錐子扎了一下。緊接著,一堆畫面涌進來,沖鋒、爆炸、喊殺聲、血濺到臉上。
"1937年...淞滬..."他喘著粗氣,"淞滬會戰?"
旁邊一個老兵的腦袋歪著,眼睛瞪得老大,死前估計在罵娘。口袋里掉出張皺巴巴的照片,是個扎辮子的女人,笑得挺甜。照片邊角沾了血,已經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的。
林遠喉結滾了一下。
還沒等他消化完這個信息,天上"嗖"地一聲,炮彈來了。
前方有人喊。嗓子已經劈了,炮聲蓋掉一半。林遠聽清了后半截:
「**又上來了!左翼突破了!」
他眨了兩下眼。腦子還是一團漿糊。最后的記憶是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點,騎電動車回家,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一輛卡車沖過來。車頭燈賊亮,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見。
然后,就這兒了。
「操。」
林遠罵了一聲。罵自己。他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又掐一下,還是疼。
不是夢。
戰壕里橫七豎八躺著人。離他最近的老兵,臉朝下趴在泥水里,背上拳頭大的窟窿,血已經淌干了,**發青發硬。**嗡嗡繞著飛,趕都趕不走。再遠一點,一個年輕兵靠著戰壕壁坐著,腦袋歪在一邊,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像是要喊什么,沒喊出來就死了。
手里還攥著半個饅頭。饅頭上沾了血,變成了暗紅色。
林遠的胃翻了一下。
他見過死人。殯儀館里見過爺爺的遺體。可那種死跟這個不一樣。那種死是安靜的、體面的,有人擦身子換衣服。
這里的死是爛的、碎的、臭的。腸子拖在泥水里,誰也沒工夫多看一眼。
「***愣著干啥!」
一張臉湊到跟前。滿臉黑灰,半邊臉都是血,眼白瞪得溜圓。脖子上掛著望遠鏡,腰帶上手**只剩倆。此人滿臉褶子,四十多歲的模樣,但眼珠子轉得飛快,是個見過場面的老油子。
「**!」
這聲"**"不是林遠想喊的。是嘴巴自己喊出來的。
原主的記憶一下子涌上來了。碎碎的,不連貫,但能拼出一些東西:1937年,淞滬戰場,他是二排四班的列兵。今兒已經打了十二個鐘頭。早上六點**開始炮擊,打到下午三點,全連一百二十多號人,
就剩眼前這些了。
1937年。淞滬。
林遠的腦瓜子嗡了一下。
他看過抗戰史料。知道淞滬會戰打了三個月,七十萬中**隊對十幾萬日軍加海空優勢,血拼到底,一敗涂地。三十萬,傷亡三十萬。教科書上的數字,這會兒全變成了他周圍的東西,血肉、斷肢、哀嚎、泥土里的焦臭。
渾身發冷。不是怕。是他太清楚這仗的結局了。
右側有個斷腿的兵又在叫了。嗓子已經啞透,喊出來的聲跟破鑼似的。旁邊的人看都不看,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這種地方,受了這種傷,就是等死。
遠處炮聲又密了。天上有什么東西尖嘯著劃過去,炮彈。那聲音從頭頂掠過,砸在更遠的地方,轟的一聲,腳底下抖了一下。
右側傳來哼哼唧唧的**。兩個兵蜷在戰壕拐角。一個捂著肚子,手指縫里擠出腸子,眼神已經散了,嘴里還在翻來覆去喊娘。另一個從膝蓋往下腿沒了,斷口用綁腿草草纏了一圈,血還在往外滲。臉白得跟紙一樣。
林遠蹲下來,想幫斷腿那個止血。手一按上去,血就從指縫往外涌。
止不住。
那兵咬著牙,一聲沒吭,就死死盯著自己空蕩蕩的半條腿。嘴唇發紫,滿臉是汗,眼珠子一動不動。
林遠把手收回來。滿手都是血。他在那兵肩膀上拍了一下,一個字沒說。
說不出來。
再數,戰壕兩側還有十幾個人。抱著頭縮成一團的,眼神發直盯著前方的,抖著手里的槍都攥不穩的。一個看著不到二十的小兵蹲在角落,嘴里翻來覆去念叨著什么,聽不清,像念經,又像哭。
十三個人。活的。算他一個。
**又踹了他一腳。這腳比剛才輕。
「想啥呢?**馬上沖過來,***給我打起精神!」
林遠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這個人",話沒出口,腦子里炸了一下。
叮,
清脆的電子音。像手機來消息的提示音,但比那響十倍。震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一個半透明的藍色面板憑空出現在眼前。
他愣住了。揉揉眼。面板還在。
「***又發什么愣!」**一腳踹過來。
不是幻覺。面板就懸浮在眼前,上面有字在閃。藍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旁邊的人卻好像啥也看不見。
系統提示:戰爭謀士系統激活。宿主:林遠。當前戰場:1937年淞滬會戰。掃描完成,周圍友軍12人(含宿主),狀態:輕傷7人、重傷3人、體力耗盡2人。日軍第X師團一部,估算300人以上,分布于東面300-500米范圍。
林遠呼吸卡了一下。
系統?
面板上跳出一行紅字。
系統提示:地形掃描,左前方200米,半毀民房一棟,可作掩體。右后方400米,公路一段,已完全暴露于日**力之下。身后200米,蘇州河支流,無法涉渡。
叮,緊急任務發布:帶領小隊突圍。建議路線:左前方200米半毀民房。存活率:0.3%。
存活率,百分之零點三。
林遠盯著這個數字。三秒。
零點三。一百個人里頭活三個都不到。這哪是突圍?這是趕著去投胎。
「不是,我就一個列兵,憑啥讓我帶隊?」他在腦子里跟這破系統說話。
系統提示:任務已綁定。失敗懲罰:抹殺。
抹殺。
行。
林遠還沒罵出聲,**一腳踹在他**上。
「動了!別**磨蹭!」
炮聲更近了。一發炮彈落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泥土碎石劈頭蓋臉砸下來,鋼盔被打得叮叮響。耳朵里嗡嗡的,好一陣沒緩過來。
他吸了口氣。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摁下去。
不管這系統是什么鬼東西,不管自己怎么會跑到這兒來,眼下一件事:活下去。留在這條土溝里等著被**包了餃子,那就什么都完了。
他又看向面板。
系統提示:地形****已激活。前方200米處半毀民房,地基為磚石結構,墻體厚度約40厘米,可抵擋****直射。民房西側存在窄巷,可通往北側空地。前方路線已規劃:沿彈坑向左側推進,可最大限度規避直射火力。
林遠探出腦袋往左前方瞅了一眼。
兩百米外,一棟兩層民房。屋頂塌了一半,主體還撐著。青磚墻,黑了一**,全是火燒的痕跡。旁邊半截院墻歪歪扭扭,看著隨時要倒。
東邊槍聲密得像炒豆子。日軍在推進。灰色的身影在彈坑之間移動。
他心里一緊,縮回腦袋。
從這到民房,兩百米開闊地。**從東邊推過來,待在這兒遲早被包了餃子。那棟房子雖然塌了半邊,好歹是磚石的,比這條一炮就能炸飛的土溝強一百倍。
「**!」林遠一把拽住**的胳膊,「往左前方沖!兩百米外有棟房子,能擋**!」
**瞪著他:「你瘋了?外頭全是**!」
「留這兒也是死!往左邊跑,那房子至少能扛一陣!**從東邊來,我們往左躥,拉開距離!」
**盯著他。三秒。
又一發炮彈砸在附近,戰壕壁嘩啦啦往下掉土,砸在兩個人鋼盔上當當響。
「操,」**拔出駁殼槍,轉身沖著所有人吼,「聽到沒有!往左跑!不管出啥事都別**停!跑不動的爬也給我爬到!」
十三個人動了。
林遠跟在**后面,沖進戰壕拐彎處。硝煙嗆得他猛咳嗽,肺像被人攥了一把。戰壕里的味能把人熏死,屎尿、血腥、爛泥攪在一起的惡臭,嗆得人眼珠子發酸。腳底下全是血水,**膩的,他一個趔趄差點栽倒,一把摳住壕壁才沒趴下去。
「趴下!」
視野邊緣閃了一下。一個紅色標記出現在前方。林遠一把*住身后那兵的衣領往后拽。一梭**擦著戰壕邊緣飛過去,打在土壁上濺起一片碎土,有一顆差點啃掉他的耳朵。
「快跑!」
前方戰壕斷了。炮彈炸出來的缺口,兩米多寬。底下還有沒炸的啞彈,鐵殼子半截露在泥里。
林遠沒工夫多想。第一個翻了出去。
兩百米開闊地。全是彈坑。大的能裝一頭牛,小的跟臉盆似的。他貓著腰在彈坑之間跳。身后爆炸聲一串接一串,那截戰壕被炸塌了,泥土碎石飛濺到背上,砸得他一個踉蹌。
「別回頭!往前跑!」
身后有人喊。也聽到有人叫。
不敢回頭。一回頭腿就軟了。
東邊傳來日語的吆喝聲,噠噠噠的**響起來。日軍的**開始掃射,**打在彈坑邊緣嗖嗖嗖地響,跟一群看不見的毒蚊子在耳邊飛似的。一個兵在他身邊兩步遠的地方栽倒,胸口冒出一股血,眼珠子瞪得溜圓,手里的槍甩出去老遠。
林遠想去拉。
那人已經沒氣了。
「別停!往前跑!」
**越來越密。打在泥地上噗噗噗地冒煙。身后不斷有人栽倒,他不敢回頭看,咬著牙往前沖。膝蓋酸了,肺在燒,腿跟灌了鉛似的沉。
不能停。
五十米。三十米。
他跑進了一截斷墻。日軍的火力被斷墻擋了一下,就這幾秒鐘,拼命往前躥。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全靠慣性在跑。腳踩到一個彈殼,滑了一下,差點摔個狗**。手指摳住斷墻的磚縫才穩住,指甲劈了,疼得鉆心。
民房就在眼前。兩層樓,墻塌了一半,院子圍墻倒了一面。二樓窗戶只剩了框,玻璃渣子晃眼。
「進院子!快!」
林遠翻過塌掉的院墻,碎磚刮得小腿生疼,一道血口子。院子里全是碎磚瓦片,還有棵燒焦的樹,光禿禿的,跟根黑炭似的。
「都進屋!快!」
老兵們拖著傷兵往里跑。斷腿那個被兩個人架著,咬著牙一聲不吭,臉上的汗把黑灰沖出一道道印子。
林遠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兩百米開闊地上,日軍的灰色身影正在彈坑之間移動。遠處又響起了炮聲,悶悶的,像打雷。煙柱從幾個彈坑里升起來,灰白色的,風一吹就散了。
系統提示:掃描顯示日軍正從東側逼近,距離150米。院內及圍墻外日軍步兵23人,東側50米外有后續部隊約50人正在集結。
他數人頭。十三個人沖出戰壕。一個死在半路。
還剩十二個。
「進屋!」
他自己留在最后。
日軍已經沖出彈坑區,朝這邊跑。林遠端起漢陽造,手指扣上扳機。
這具身體的原主當過兵,肌肉記憶還在。端槍、瞄準、屏息,一個寫代碼的程序員,手指頭卻穩得出奇,穩穩扣在扳機上。
喘了口粗氣。
跑在最前頭那個**。土**軍裝,鋼盔,端著三八大蓋。
砰。
槍聲蓋過了所有動靜。后坐力撞上肩膀,日軍士兵栽倒了。
拉動槍栓。再打。又倒一個。
其他人也開始開槍。邊打邊退。
「全進屋!」
十二個人全縮進了民房底樓。
兩層民房。底樓墻壁全是彈孔,有些洞能伸進一個拳頭。樓梯斷了一半,只剩幾根木條釘在墻上,踩一腳嘎吱響。空氣里一股燒焦的味,混著霉味和石灰味。角落里有口倒扣的缸,缸底碎了一半,水早流干了。墻上一張年畫,燒了半邊,露出下面發黑的磚頭。
這家人不知道去了哪兒。可能跑了,也可能死了。
「張鐵柱!帶人上二樓,把窗戶堵上!」
滿臉褶子的老兵應了一聲,拖著三個傷兵上了樓。手里端著一挺捷克式輕**,彈匣彎彎的,看著還有半***。
林遠守在樓梯口,槍口對著院門。
日軍沖進了院子。
他透過墻上的彈孔往外看,至少二十多個**在院子里散開。有幾個端著槍朝底樓窗戶靠近。動作很專業,交替掩護,一看就是受過正經訓練的。
叮,存活率更新:0.3%→4.7%。建議固守待援,預計可拖延15-20分鐘。民房西側有一條窄巷,可通往北邊空地,必要時可作為突圍路線。
百分之四點七。
林遠罵了一句。四點七到一百,差得遠呢。但至少從零點三到四點七,算是往前挪了一步。
外面傳來日語吆喝聲。日軍在院子里散開,幾個人正朝底樓窗戶摸過來。腳步聲踩在碎磚上,嘎吱嘎吱。
林遠退回樓梯口,端起槍。
**不多了。摸了摸口袋,五夾,一夾十發,總共五十發。外頭少說三四百個**。
五十發對三四百。
怎么算都不夠。
窗外的風把燒焦的樹吹得沙沙響。遠處炮聲悶悶的,像打雷。更遠的天際線上,幾道黑煙柱直直地升上去,在灰色天幕里散開。
他握緊了槍。手指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突圍才剛開始。外頭的**,比他數到的多得多。
真正的死局,這才露出個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