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校園浸在一場不期而至的陣雨里。
梧桐葉被雨珠打得東倒西歪,像一群醉酒的哲學家,在風中爭論著什么不得了的命題。教學樓之間的連廊上零零散散跑過幾個沒帶傘的學生,書包頂在頭上,鞋子踩進水坑,濺起一片笑聲和咒罵。
洛雨辰站在物理樓三樓的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速溶咖啡,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樓下那些狼狽奔跑的人影,嘴角微微翹起。
她沒有笑出聲,只是嘴角翹起了一點點弧度,像是在心里悄悄按下了快門。
她總是這樣——把好看的、有趣的、值得記住的東西,默默地存進腦海里的某個文件夾,等到深夜剪輯視頻的時候再一幀一幀地翻出來。她管這個叫"人生的素材庫",雖然她的素材庫里大多數時候存的不過是夕陽落在實驗樓天臺上的角度、流浪貓在自行車筐里打盹的姿勢、或者食堂阿姨給她多打半勺菜時臉上那種微妙的不情愿。
這些事太小了,小到沒有任何人會在意。
但洛雨辰在意。
她覺得物理學告訴她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什么相對論或者量子力學,而是一個更樸素的事實——這世界上沒有什么是真正"平凡"的。每一片落葉的軌跡都是流體力學和空氣動力學的合奏,每一滴水珠折射光的方式都遵循著斯涅爾定律,每一個走在雨里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與這個復雜而美麗的世界對話。
當然,這種話她不會跟任何人說。
說了也沒人信。一個十六歲就被物理系破格錄取的女孩子,在別人眼里大概應該是那種——眼鏡片比瓶底還厚、走路撞電線桿、開口就是一串方程式的刻板天才。
但洛雨辰不是。
至少,她不完全是。
她把涼透的咖啡一口喝干,做了個被苦到皺眉的表情,然后轉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實驗室大白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下擺長過膝蓋,走路時像一面白色的旗幟在身后飄。里面是一件最普通的學院風JK制服,領口的蝴蝶結系得歪歪扭扭——她系了三次都沒系好,最后索性放棄了,歪著就歪著吧。
"洛雨辰同學,你的實驗報告我已經看過了。"
身后傳來導師的聲音。洛雨辰轉過頭,看見趙教授正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疊打印紙,眉頭微皺——那是他看到有趣數據時才會有的表情。
"關于你提出的那個超晶格結構中異常隧穿效應的模型……"趙教授推了推眼鏡,"你確定你的計算沒有問題?"
"確定。"洛雨辰說,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穩,"我跑了三遍數值模擬,用了兩套不同的參數體系,結果一致。趙老師,如果我的模型是對的,那就意味著在特定條件下,我們觀察到的隧穿概率偏差,可能不是來自晶格缺陷,而是來自……"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而是來自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時空微擾。"
趙教授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后笑了,那種"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但我偏偏喜歡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笑:"你知道這話如果說出去,會被主流學界當成民科吧?"
"我知道。"洛雨辰低下頭,兩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實驗室制服的袖口,"所以我只跟趙老師說了。"
趙教授把打印紙遞還給她:"繼續做。下周組會**匯報一下進展,但措辭收斂一點,別說時空微擾,說非局域量子關聯的異常表現。聽著玄乎但不容易被罵。"
洛雨辰接過紙,眼睛彎了彎:"謝謝趙老師。"
"行了,別在實驗室窩著了,今天下雨,早點回去。"趙教授擺擺手,轉身回了辦公室。
洛雨辰低頭看著手里的實驗數據,咬了咬嘴唇。
非局域量子關聯的異常表現。
好吧,這個說法確實比"時空微擾"聽起來更體面一些。但她心里清楚,那些數據指向的東西,遠比一個學術命名要詭異得多。
在過去三個月的超晶格隧穿實驗中,她記錄到了七次不該出現的概率異常。每一次異常都發生在雷雨天氣,每一次異常的數據特征都呈現出一種——她不知道該怎么形容——一種"不屬于這個時空的指紋"。
就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雷擊的瞬間,從另一個時空的縫隙里滲透了進來。
這個想法太荒謬了,荒謬到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但她是一個物理系的學生,她相信數據,相信證據,相信可重復性的實驗結果。七次異常,七組數據,七條指向同一個方向的線索。
她把打印紙折好,塞進實驗室制服寬大的口袋里,然后拿起靠在墻角的小提琴盒。
小提琴是她從初三開始學的,算不上多好,但足夠讓她在那些不想跟任何人說話的下午,躲進一間偏僻的空教室里,用琴弦和松香跟自己對話。
她喜歡那種感覺——弓毛擦過琴弦的瞬間,振動從指尖傳到肩膀,再傳到心臟。那是物理學無法完全解釋的東西,為什么特定頻率的聲波能讓人的眼眶發酸,為什么一段旋律能讓人想起從未發生過的往事。
音樂是物理的,也是非物理的。
就像她自己。
洛雨辰走出物理樓的時候,雨已經小了。
她把小提琴盒背在身后,實驗室大白衣的**拉起來罩住頭,在蒙蒙細雨里穿過銀杏大道。這個時間點大部分學生都在上課或者窩在宿舍里,路上沒什么人,正合她意。
她從來不是那種喜歡被人注目的類型。盡管——怎么說呢——一個身高一米六、體重五十公斤、留著灰色長發的女孩子,在校園里披著一件過膝的白大褂,扎著兩股自創編法的麻花辮,辮尾系著黑色蝴蝶結,怎么看都挺引人注目的。
但她好像天生有一種讓自己"隱身"的能力。不是真的隱身,而是一種氣質上的退后——她走路的時候總是微微低著頭,步伐不快不慢,眼神落在前方三步遠的地面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請不要注意我"的氣場。大部分人跟她擦肩而過的時候,目光會自然而然地滑過去,就像看了一棵樹或者一根路燈。
但偶爾也有例外。
比如現在。
"雨辰。"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不大,卻清晰得像一枚銀幣落在絲綢上。
洛雨辰腳步一頓。她不需要回頭就知道是誰——這個校園里能用那種語氣叫她名字的人只有一個。那種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質地,溫柔里藏著玩味,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只是在評價今天的天氣。
她轉過身,看見夏藝站在銀杏大道的另一側。
夏藝沒有騎自行車,也沒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撐著一把透明的長柄傘,白色連衣裙的裙擺在雨后的微風里輕輕拂動。及腰的金發在傘面的折射光下泛著柔和的蜂蜜色光澤,像某種被清晨陽光浸潤過的綢緞。她的金色眼眸——那雙被全校師生私下稱為"琉璃星辰"的眼睛——正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著洛雨辰。
夏藝不跑,不慌,不狼狽。她站在雨里,就像站在自家的花園里一樣從容。
洛雨辰每次看到夏藝都會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不是因為她漂亮,雖然她確實漂亮得不像真人。而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與這個校園格格不入的東西,像是從某幅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里走出來的人,被錯誤地投放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大學。
"夏藝?"洛雨辰眨了眨天藍色的眼睛,"你怎么在這兒?你不是下午有課嗎?"
"翹了。"夏藝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個教授念PPT的水平實在令人難以恭維。我在圖書館聽了一節他三年前的錄播,內容一模一樣,連停頓的位置都沒變。"她微微側了側頭,傘面上的水珠滑落,"倒是省了我一節課的時間。"
洛雨辰張了張嘴,想說"你這樣不好吧",但話還沒出口,夏藝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她身上。
那雙金色眼睛的注視總讓洛雨辰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不是那種不舒服的被看穿,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被人用溫柔的手指輕輕掀開了頭發的遮蓋。夏藝看人的方式不像普通人,她的目光會先落在你的眼睛上,然后不緊不慢地滑過你的眉梢、你的嘴角、你的指尖,最后回到你的眼睛里。整個過程像是在閱讀一本書,或者解讀一幅畫。
"你黑眼圈出來了。"夏藝說,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又在實驗室待到很晚?"
洛雨辰下意識地摸了摸眼下:"還好吧……就做了點實驗,遇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數據。"
"有意思的數據?"夏藝的眉毛微微挑起——那個表情洛雨辰太熟悉了,那是夏藝的"試探模式",意味著她已經嗅到了什么有趣的氣味,"什么數據?"
"呃,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洛雨辰猶豫了一下,"我發現了一些……異常。在超晶格隧穿實驗中,雷雨天氣會出現一些不符合標準量子力學預測的概率偏差。"
"說人話。"
"就是……打雷的時候,我的實驗數據會變得很奇怪。"
"多奇怪?"
洛雨辰咬了咬嘴唇。她知道夏藝不是物理系的,但夏藝有一種驚人的能力——她能在你說的每一句話里聽出你真正想說的東西。那些藏在專業術語背后的猶豫和恐懼,在夏藝面前無所遁形。
"奇怪到好像……有什么東西從另一個世界漏過來了。"
夏藝沒有立刻回答。
她收起傘,走到洛雨辰身邊,把傘靠在肩上。兩個人并肩站在銀杏大道上,頭頂是被雨水洗過的枝葉,腳下是濕漉漉的石板路。
"你知道嗎,"夏藝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媽媽是研究天文學的。她以前經常帶我去天文臺。"
洛雨辰愣了一下。她知道夏藝出身不凡——整個學校都知道。夏藝從不主動提起自己的家庭,但她的氣質、她的教養、她那種與生俱來的從容,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一個事實:這個女孩不是在普通的環境里長大的。
"她說過一句話,我記了很多年。"夏藝微微仰起頭,看著云層縫隙里透出來的一線陽光,"每一顆星星都有自己的故事,它們在用光,講述著億萬年的旅程。"
夏藝低下頭,看向洛雨辰。那雙金色眼眸里映著銀杏葉間漏下的光斑,像碎金灑在琥珀里。
"你發現的那些異常數據,也許就是某種光——某種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講述著不屬于這里的故事的光。"夏藝的嘴角彎了彎,那不是安慰的笑,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帶著某種洛雨辰讀不懂的意味的笑,"看到了別人還沒看到的東西,這從來都不是壞事。"
洛雨辰低下頭,把臉埋進實驗室大白衣的領子里。
"謝謝。"她的聲音悶悶的。
"謝什么?"夏藝輕笑了一聲,"我又沒幫上什么忙。不過——"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意味深長,"如果你真的發現了什么不應該存在的東西,記得第一個告訴我。我對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一向很感興趣。"
洛雨辰抬頭看了她一眼,覺得夏藝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不是好奇,不是關心,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來自某種久遠記憶的光芒。
但那光芒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夏藝一如既往的從容微笑覆蓋了。
"走,"夏藝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動作優雅得不像是在攬人,倒像是在邀請舞伴,"我請你喝奶茶。就當是犒勞一下我們物理系最年輕的天才。"
"我又不是小孩……"
"那你還系不好蝴蝶結。"
洛雨辰下意識地摸了摸領口。歪斜的蝴蝶結在夏藝的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窘迫地試圖重新系好,手指卻越弄越亂。
夏藝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終于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種克制的、優雅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笑,眼角彎起來,金色眼眸里的"星辰"都在顫動。
"別弄了。"夏藝伸出手,修長的手指三兩下就幫洛雨辰把蝴蝶結系好了,動作行云流水,"走吧。"
奶茶店在學校南門外的一條小巷子里,老板是個認識她們的大姐,看到洛雨辰就笑:"又來了?還是老樣子?"
"嗯,謝謝大姐。"洛雨辰點點頭,然后小聲補了一句,"能不能……多加一份珍珠?"
"成。"
夏藝站在旁邊,沒有翻白眼,也沒有嘲笑。她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用那種"意味深長的微笑"看著洛雨辰點完單后紅到耳尖的樣子,然后淡淡地說:"你每次都這樣。想說什么就直說,沒有人會覺得你麻煩。"
"我知道……就是……"
"就是不好意思。"夏藝替她說完了,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溫柔的篤定,"雨辰,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敢于開口的人,永遠比沉默的人得到更多。哪怕只是多一份珍珠。"
洛雨辰抱著小提琴盒,低頭吸了吸鼻子。夏藝說的話總是這樣——聽起來簡單,但她知道背后有分量。夏藝不是一個會隨便說教的人,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像是在心里把所有的措辭都過了一遍篩子,只留下最恰當的那一句。
兩個人捧著奶茶坐在店門口的塑料凳上,看著雨后的小巷。夕陽從云層的縫隙里擠出來,把濕漉漉的石板路照得發亮。
洛雨辰看著夏藝的側臉。金色的長發在夕陽下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琥珀色,睫毛的陰影落在她精致的顴骨上,像一幅古典油畫的局部。夏藝在看天——她總是在看天。洛雨辰好幾次在校園的偏僻角落遇到她,她不是在仰望天空,就是在畫布前描繪星云。有一次洛雨辰在天文臺的穹頂下找到過她,那時候夏藝一個人坐在觀測椅上,通過望遠鏡看星空,金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整個銀河。
那一刻的夏藝美得讓人不敢靠近。
說實話,整個學校的人都覺得夏藝美得讓人不敢靠近。她的成績永遠名列前茅,獎學金拿到手軟,筆記字跡娟麗如藝術品,在圖書館古籍區一泡就是一整天,攝影作品拿了全校一等獎后,論壇上刷滿了"又帥又美"和"我戀愛了"的帖子。但她身上始終隔著一層東西——不是冷漠,而是距離。一種"我很溫柔但我很遙遠"的距離。
只有洛雨辰知道,那層距離下面,藏著什么。
"夏藝。"洛雨辰突然開口。
"嗯?"
"你說……如果有一天,物理實驗發現了一個真的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一個完全打破了現有框架的東西——你會怎么反應?"
夏藝端著奶茶,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杯中的珍珠,一顆一顆沉在底部,像微縮的星球。
"我爸爸是畫畫的。"她說,"他畫了一輩子的星空。有人問他為什么不畫別的,他說——既然那么愛它們,就把它們畫下來,讓更多的人也能看到那份美麗。"
她抬起頭,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洛雨辰。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了什么不該存在的東西——那就把它畫下來。用你的方式,用你的數據,用你的方程式。讓更多的人看到它。"夏藝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溫柔里帶著一絲狡黠,"至于我怎么反應——我會第一個站在你旁邊,看著你畫完。"
洛雨辰愣了好幾秒,然后低下頭,把臉埋進奶茶杯里。
"謝謝。"她的聲音悶悶的。
"謝什么啊,你請我喝奶茶我才該謝你呢——等等,是我請你的。那你更該謝我了。"
洛雨辰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聲。
那天晚上,洛雨辰沒有回宿舍。
她回了實驗室。
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夜深人靜的時候,整個物理樓只剩她一個人,所有的儀器都安靜下來,只有超晶格樣品臺上的指示燈一明一滅地閃爍,像某種來自微觀世界的呼吸。
她把小提琴放在實驗臺上——是的,她總是把小提琴帶在身邊,就連去實驗室也不例外。她覺得小提琴和實驗儀器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共鳴,都是精密的人造物,都在試圖捕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琴弦捕捉振動,儀器捕捉信號。本質上,它們都是在"傾聽"。
今晚又是一個雷雨天。
窗外的閃電把實驗室照得忽明忽暗。洛雨辰坐在電腦前,調出了前六次異常的完整數據,然后打開了今晚的實時監測界面。
如果她的猜測是對的——如果那些異常真的跟雷擊有關——那么今晚,她應該能記錄到第八次。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記錄鍵。
雷聲在遠處滾動,像一只巨大的貓在天空中翻身。洛雨辰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曲線,心跳不自覺地加速。
她害怕嗎?
有一點。
不是害怕實驗結果,而是害怕——萬一她是對的呢?萬一那些數據真的指向某種超越現有物理學框架的東西?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十六年來認識的世界、學習的知識、相信的一切規則,都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還有更深更暗更不可知的東西。
這種"不可知"讓她害怕。
她不是那種"試圖用科學解釋一切"的貝葉斯**者。她知道科學的邊界在哪里——科學可以告訴你"是什么"和"怎么做",但它回答不了"為什么"。為什么宇宙的規律是這樣的而不是那樣的?為什么光速是這個數字而不是別的?為什么量子態在被觀測時會坍縮?這些問題像深淵一樣凝視著她,而她只能站在邊緣往下看,不敢跳,也不甘心退。
她攥緊了手里的筆。
就在這時——
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不是遠處的閃電,是正對著物理樓的。白光從窗外涌入,像一只巨手拍碎了玻璃,整個實驗室在一瞬間被照得透亮。洛雨辰本能地舉手擋住眼睛,但她感覺到了——不是看到了,是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震顫從腳底升起,穿過地板、穿過椅腿、穿過她的脊椎,直抵頭頂。
那不是雷電的震動。
那是空間本身的震顫。
就像她一直在猜測的那樣——就像那七組數據一直在告訴她的一樣——在雷擊的瞬間,時空的某個角落裂開了一道縫。
而此刻,那道縫正在她腳下打開。
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曲線瘋了一樣跳動,數字以一種不可能的速度攀升,超出了所有預設的閾值。警報聲尖銳地響起,又被雷聲吞沒。
洛雨辰想站起來,但她的身體不聽使喚。那種震顫變成了一種拉力——不,不是拉力,是吸引力——一種從腳下的裂縫中涌出的、不可抗拒的引力。
"不——"她抓住了實驗臺的邊緣,指節發白。
她看見自己的小提琴盒滑落在地,琴鎖彈開,那把陪伴了她三年的小提琴滾了出來,琴弦在震顫中發出一聲細弱的、哀傷的鳴響。
她看見實驗臺上的數據屏幕上,最后一行數據顯示——
[時空曲率異常檢測:超出可測量范圍]
然后屏幕黑了。
然后燈滅了。
然后世界滅了。
洛雨辰最后的意識,是那種引力猛然加大的感覺——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攥住,整個人向后倒去,倒進一個沒有底的黑洞里。她張開嘴想喊夏藝的名字,但聲音還沒出口,就被黑暗吞沒了。
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秒,她想到了薛定諤的貓。
那只被關在盒子里的貓,在盒子被打開之前,既是活的又是死的。它處于一種疊加態——所有的可能性同時存在,直到觀測的那一刻,波函數坍縮,命運被決定。
而此刻,她自己就是那只貓。
她不知道盒子外面是什么。
她不知道打開盒子的會是誰。
她甚至不知道,她是會活著出來,還是——
黑暗。
徹底的黑暗。
她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聽過的鳥叫——不是城市里麻雀的嘰嘰喳喳,也不是公園里籠養畫眉的婉轉啼鳴。那聲音粗糲、短促、帶著一種野性的警覺,像是某只動物在宣示領地,又像是在警告同伴"這里有異類"。
洛雨辰的眼皮動了動。
她不想睜眼。
因為她感覺到了——身下不是實驗室的椅子,也不是宿舍的床。她的后背貼著的是某種粗糙的、潮濕的、帶著泥土和腐葉氣味的東西。地面。她躺在地面上。
還有風。
不是空調的風,不是走廊穿堂而過的風,是帶著草木氣息和遠處水汽的、真正的野風。它拂過她的臉頰,涼絲絲的,像一只冰涼的手指在描摹她的輪廓。
洛雨辰終于睜開了眼。
頭頂是樹。
不是校園里修剪整齊的銀杏或梧桐,是真正的、巨大的、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古樹。樹冠遮天蔽日,枝葉交錯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綠網,只有零星的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她緩緩坐起來,后腦勺傳來一陣鈍痛。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手機還在。實驗室制服還在身上,小提琴盒……
她扭頭一看,小提琴盒就躺在身旁半米處,盒身沾滿了泥土和碎葉,但看上去沒有嚴重損壞。那疊打印紙也從口袋里滑了出來,散落在草叢中,被露水打濕了邊角。
她拿起手機,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亮了。
左上角的信號欄是空的。一個格子都沒有。
"……沒信號?"
她皺了皺眉,站起來,舉著手機在原地轉了一圈。還是空。她試著開關了一次飛行模式,等了十秒,再關閉——依然沒有信號。
"地下室?不可能,有樹……"她喃喃自語,抬頭看了看天,"地鐵隧道?更不可能……這是室外……"
她開始環顧四周。
樹林。茂密的、古老的、完全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跡的樹林。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落葉和腐殖土,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出一種混合了蘑菇、苔蘚和陳年木質的氣味。遠處隱約能聽到流水的聲音,更遠處——
什么都沒有。
沒有建筑。沒有道路。沒有電線桿。沒有垃圾桶。沒有指示牌。沒有任何一樣屬于現代文明的東西。
洛雨辰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困惑。
她是一個物理系的學生,她的大腦習慣了在遇到未知情況時先收集數據、再分析推理。所以她沒有尖叫,沒有慌張地亂跑,而是站在原地,開始做一件她最擅長的事——觀察。
她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葉片寬大,邊緣呈鋸齒狀,葉脈清晰——櫟樹?不對,她不太懂植物學,但至少可以確定這是溫帶落葉闊葉林的樹種。跟她所在大學的城市氣候吻合。
她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大約在偏南方向,高度角不高,應該是下午三四點的樣子。但她記得自己在實驗室的時候是晚上……算了,如果是雷雨天,云層很厚,太陽的位置可能判斷不準。
她摸了摸地面的溫度——微涼但不冰冷,符合初秋的特征。
"所以……"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我還在同一個氣候帶,同一個季節。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我怎么到這里的,也不知道……"
她的聲音頓住了。
因為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這片樹林太安靜了。
不是那種"沒有人說話"的安靜,而是那種"沒有任何人造噪音"的安靜——沒有汽車引擎的嗡嗡聲,沒有空調外機的低鳴,沒有手機基站的電磁輻射(雖然人聽不到,但洛雨辰總覺得長時間待在城市里,身體會對那種無處不在的低頻**噪聲產生某種無意識的感知),什么都沒有。
只有風聲、鳥聲、蟲聲,和遠處的水聲。
這是她第一次置身于一個完全"自然"的聲景中。
"片場?"她自言自語,"可能是哪個劇組在拍戲……這片樹林的規模,如果是布景的話也太大了……但也不是不可能,也許是一個大型外景地?"
她試圖用理性的解釋來安撫自己。片場。對,一定是片場。也許她在實驗室暈倒后被什么人搬到了這里——雖然這說不通,但至少比"穿越時空"這種解釋要靠譜得多。
"請問——"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有人嗎?這是在拍戲嗎?我是不小心闖進來的……"
聲音被樹林吞沒了。沒有回應。
她又喊了幾聲,依然沒有。
不安開始像藤蔓一樣從心底往上爬。
她打開手機設置,查看GPS——GPS在搜索,但搜不到任何衛星。這不對勁。就算在深山老林里,只要頭頂沒有太厚的遮擋,GPS至少能搜到一兩顆衛星。但她的手機顯示的衛星數量是零。
"零?"她盯著屏幕,眉頭緊鎖,"這不可能……除非……"
除非她不在原來的位置。
不是"不在原來的城市"那種不在,而是——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太荒謬了。穿越時空?那是科幻小說里的情節,不是物理系學生應該考慮的假設。一定有更合理的解釋。也許她的手機壞了。也許她在一個信號屏蔽區。也許——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猛地低頭看屏幕——不是信號恢復,是低電量警告。
[電量剩余 3%]
洛雨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看著那個紅色的電池圖標,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從胃部升起,像一桶冰水澆了下來。
在她的整個生命里,她從來沒有真正"斷聯"過。她出生在一個有互聯網的時代,成長在一個有手機的世界里。她習慣于隨時可以查資料、隨時可以聯系朋友、隨時可以確認自己在哪里。手機不僅僅是一個工具,它是她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臍帶——剪斷它,她就像一個被扔進真空的人,無法呼吸。
3%。
這意味著她最多還有幾分鐘的使用時間。
她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試圖尋找信號,還是關機省電?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兩秒,然后做了一個決定。
她打開了相機。
如果這真的是片場,她拍了照片就有了證據。如果不是——至少她能記錄下周圍的環境,留給以后分析。
她快速拍了幾張——樹林的全景、地面的落葉、頭頂的樹冠、遠處隱約可見的山脊輪廓。
然后她打開了備忘錄,用最快的速度打下了一行字:
[我在實驗室暈倒后醒來在一片未知樹林中。手機無信號無GPS。疑似被轉移至野外。如有人看到此備忘錄請聯系夏藝——電話號碼13X……]
屏幕滅了。
[電量耗盡,手機已關機]
洛雨辰握著那塊變成了黑色玻璃板的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從樹林深處吹來,掠過她的灰色長發,掠過她松垮的實驗室制服和歪斜的蝴蝶結,掠過她天藍色眼睛里漸漸涌上來的、她拼命想要壓下去的濕意。
她突然想起了夏藝說過的話。
"每一顆星星都有自己的故事,它們在用光,講述著億萬年的旅程。"
如果那些異常數據真的是某種"光"——某種從另一個時空射來的光——那么此刻,她是不是已經變成了那束光的一部分?她是不是正在經歷那些數據試圖講述的故事?
又或者——她就是那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本身?
"沒事的。"她小聲對自己說,聲音在發抖,"沒事的。一定有解釋的。一定能找到路的。我是一個物理系的學生,我可以……可以用太陽辨別方向,可以沿著水流找到下游的聚居地……我可以……"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可以的……對吧?"
樹林沒有回答她。
一只不知名的鳥從頭頂飛過,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遠處的流水聲還在響著,不緊不慢,仿佛已經這樣流了幾百年、幾千年,對它來說,多一個迷路的女孩并不值得改變節奏。
洛雨辰把手機塞進口袋,彎腰撿起小提琴盒,背在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她邁開了步子,朝流水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這片樹林有沒有盡頭,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她唯一知道的是——站在原地不動,是最糟糕的選擇。
物理學告訴她:靜止是相對的,運動是絕對的。這個宇宙中沒有任何東西是真正靜止的。所以她必須動起來。哪怕方向是錯的,也比站著等死好。
這是洛雨辰——一個十六歲的物理系天才、一個在網上被稱為"血小板"的科普UP主、一個連多點珍珠都會猶豫的社恐少女——在穿越后的第一個下午,做出的第一個決定。
她不知道,這個決定將把她引向一個她做夢也想不到的人。
那個人的拳頭比鐵還硬,飯量比牛還大,正在這片樹林的另一頭,一邊啃著干糧一邊迷路。
——而她們相遇的方式,將會非常、非常不溫柔。
精彩片段
長篇現代言情《魔法少女洛雨辰》,男女主角洛雨辰星游昴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秋葉凋零FF”所著,主要講述的是:九月的校園浸在一場不期而至的陣雨里。梧桐葉被雨珠打得東倒西歪,像一群醉酒的哲學家,在風中爭論著什么不得了的命題。教學樓之間的連廊上零零散散跑過幾個沒帶傘的學生,書包頂在頭上,鞋子踩進水坑,濺起一片笑聲和咒罵。洛雨辰站在物理樓三樓的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速溶咖啡,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樓下那些狼狽奔跑的人影,嘴角微微翹起。她沒有笑出聲,只是嘴角翹起了一點點弧度,像是在心里悄悄按下了快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