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舟科技的大樓是整條街上最高的那一棟。
周晚站在旋轉門外,仰頭看了一眼。
玻璃幕墻反射著早上的太陽,晃得她瞇起了眼睛。
她抬手擋了一下光,然后推門走進去。
前臺是個年輕的姑娘,扎著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面試嗎?”
“對。”
“麻煩填一下表格。”
周晚接過文件夾,筆筒里抽了一根黑色水筆。
她低頭填表,姓名、年齡、過往履歷。
填到最后一欄“期望薪資”的時候,她頓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晚上林曉在電話里說的:“你報高點,深舟有錢。”
她寫了那個數。
然后她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頁,在右下角簽名。
簽完她看了一眼頁眉——那上面印著深舟科技的LOGO。
一個菱形,里面嵌了一條波浪線。
周晚盯著那個LOGO看了三秒。
她認得這個圖案。
四年前,陸沉舟那個舊的黑色背包,拉鏈頭上刻著同樣的東西。
她當時問過一句:“你這個拉鏈頭哪買的?挺好看。”
陸沉舟把背包翻過來,給她看拉鏈,說:“自己畫的。”
“畫這個干什么?”
“做個標記,怕拿錯包。”
周晚當時笑他:“你就這一個包,還能拿錯誰的?”
他沒接話,把背包放回去了。
“周女士?”
前臺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哦,好了。”
她把表格遞過去。
前臺掃了一眼,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然后抬頭:“您稍等,面試官馬上到。”
周晚點點頭,坐到旁邊的沙發上。
大廳里很安靜。
中央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淡淡的咖啡味。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今天穿了一雙新的黑色高跟鞋。
鞋跟很細,走得快的時候會有點不穩。
她今天出門前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換了三套衣服。
最后選了這套深灰色的套裝。
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她想,不管今天面試官是誰,至少看起來得專業。
不是漂亮,是專業。
電梯叮了一聲。
門開了,走出來一個女人。
短發,黑色衛衣,工裝褲,腳上一雙舊運動鞋。
看起來像剛加完班的學生。
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夾,朝周晚這邊走過來。
“周晚?”
“是我。”
“徐冽。”她伸出手,“面試官,CTO。”
周晚愣了一下,站起來握了手。
她的手很干,指腹上有薄繭。
周晚是搞設計的,認得那種繭——那是常年敲鍵盤的人才會有的。
“跟我來吧。”徐冽轉身往電梯走。
周晚跟上去。
電梯里只有她們兩個人。
徐冽按了9樓,然后靠在電梯壁上,翻那本文件夾。
電梯上升的時候,她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
“你三年前做的那個數據模型,叫‘城市生鮮冷鏈的動線優化’,你還記得嗎?”
周晚愣了:“您看過那個?”
“看過。”徐冽抬起頭,“第三頁的數據邏輯有問題。”
周晚的呼吸頓了一拍。
那個模型她做了三天,熬了兩個通宵。
最后卡在第三頁的數據鏈條上,怎么都對不上。
她當時還把電腦搬到客廳里,對著屏幕發呆。
陸沉舟從便利店回來,手里拎著那盒臨期便當。
他路過沙發的時候看了一眼屏幕。
“你這個模型,第三頁的數據邏輯有問題。”
周晚當時頭也沒抬:“你一個收銀員懂什么。”
陸沉舟沒再說話。
他走進廚房,把便當熱了,端到茶幾上,說:“先吃飯。”
周晚沒吃。
那天晚上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電腦已經關了。
她以為是自動休眠。
“那個模型,”徐冽把文件夾合上,電梯正好到了9樓,門打開,“后來有人幫你改了三版,邏輯全通了。”
周晚站在電梯里,沒動。
徐冽走出去兩步,回頭看她:“出來吧,會議室在左邊。”
周晚邁出電梯的時候,腳上的高跟鞋崴了一下。
她扶住墻,站直了。
“誰改的?”
她聽見自己問。
徐冽已經走到會議室門口了,拉開玻璃門,回頭看她。
她說:“你說呢。”
會議室里只有她們兩個人。
徐冽坐到對面,把文件夾攤開,開始正式面試。
問履歷、問項目經驗、問職場上遇到最難的一件事。
周晚答得很快,腦子轉得比嘴快。
但她腦子里有一個聲音一直在響。
一直在響。
“第三頁的數據邏輯有問題。”
“你一個收銀員懂什么。”
“后來有人幫你改了三版。”
“周晚。”
“嗯?”
“你的期望薪資,我批不了。”徐冽看著表格,“只能給到這個數。”
她拿筆在表格下面寫了一個數字。
周晚看了一眼,比她寫的少了三千。
“但年終獎按項目走,做好了不止這個數。你考慮一下。”
周晚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
“不用考慮。”她說,“我來。”
徐冽笑了一下,把筆帽蓋上。
“行。下周一入職,九樓,市場部。工牌到前臺領。”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那本文件夾。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
“對了,你那個模型。后來深舟的核心算法,有很大一塊是從它迭代出來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有點咸。
“你要是有空,可以找行政部調一下舊檔案看看。”
她推門走了。
周晚坐在會議室里。
空調的風還在吹,吹得她后頸涼颼颼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新鞋。
鞋尖蹭了一點灰。
她伸手擦了擦。
擦完了,她站起來,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長,墻上掛著深舟科技的愿景墻。
“讓每一份數據,都有價值。”
她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
笑的幅度很小,嘴角剛抬起來就落下去了。
她拿出手機,給林曉發了條消息:“面上了。”
林曉秒回:“工資多少?”
她回了一個數。
林曉發了一串感嘆號。
周晚把手機揣回兜里,往電梯走。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發現鏡面墻上有自己的倒影。
頭發有點亂了。
她伸手理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她想起一個問題。
那個模型改了三版,是什么時候的事?
她當時趴在桌上睡著,電腦關機了。
她以為是自動休眠。
但如果是陸沉舟改的,他為什么要關機?
她想了三秒,然后答案冒出來了。
因為她趴著睡的那張桌上,放著那盒他沒動過的便當。
電梯到了1樓,門打開。
她走出去,穿過大堂。
旋轉門轉出去的時候,外面的陽光照得她瞇眼。
她走到路邊,掏出車鑰匙。
坐進車里,她沒發動引擎。
她把座椅放倒了一點點,仰面靠著。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曉:“晚上出來吃飯?給你慶祝!”
她打了兩個字:“行啊。”
發出去之后她把手機丟在副駕駛座上。
然后她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在眼皮上,橘紅色的。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個舊背包上的LOGO,是菱形的,里面有波浪線。
為什么是波浪線?
她想了很久,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他們剛領證那天,搬進出租屋。
陸沉舟把兩人的東西歸置好,然后拿出一個本子,寫了“沈”字的筆畫拆解。
他說:“我的姓,拆開了寫,就是‘沉舟’。”
她還笑他:“你名字真不吉利。”
他笑著說:“破釜沉舟嘛。”
周晚睜開眼睛。
菱形的LOGO,是“沉”字的半邊。
那條波浪線,是水。
船沉在水里。
他四年前就告訴她了。
她沒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