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底篇
九零年四月初，正午剛過。
旺角康樂街，東南中學旁邊的路口。
學生們午休時間已經過了大半，街邊賣魚蛋、牛雜、雞蛋仔的攤販們蔫頭耷腦地東張西望，偶爾朝路過的行人喊兩嗓子，也沒什么人搭理。
這時候，推來一輛小販車。
車上綁著三個紅藍大袋子，一個黃毛小子把袋子卸下來，往腳邊一摞。
他穿著舊T恤，牛仔褲，腳上一雙雜牌運動鞋，臉上寫滿了“我是出來混的”
。
黃毛從袋子里掏出幾十盒錄像帶，往車上貼了兩張紙——「錄像帶，五十蚊一盒」。
完了，他也不吆喝，也不拉客。
就那么靠在路邊的欄桿上，叼著煙，懶洋洋地抽。
五十蚊一盒，這價格可不便宜。
香江這時候一頓早餐也就二十蚊，還能找零。
不少路過的人瞄一眼價格，心里犯嘀咕——什么錄像帶賣這么貴？
但一看黃毛那副古惑仔的架勢，想想還是別找麻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掃兩眼就走了。
可也有不怕事的。
三個中學生吃完午飯，正想回學校天臺抽煙，看見這錄像帶攤子，好奇心上來了。
其中一個伸手拿起一盒，翻來覆去地看。
黃毛沒搭理他。
那學生膽子大了點，又去翻車上的其他錄像帶。
所有的帶子包裝都差不多，白色紙殼，沒有名字。
只寫著什么S、D之類的字母，后面跟個數字，別的啥也沒有。
****對視一眼。
最后，一個戴眼鏡的被推出來，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板，你這帶子連個名字都沒有，到底是啥片子啊？”
學生仔剛問完，黃毛靠在欄桿上壓根沒正眼瞧他，嘴里叼著煙，不耐煩地甩了句：“最近阿sir三天兩頭掃蕩，風聲緊得跟鐵桶似的，連個封面和名字都沒有的帶子，你說能是啥玩意兒？”
眼鏡仔被嗆得縮了縮脖子，往同伴身后挪了半步，不敢再吭聲。倒是三人里一個長得挺賊的學生仔，臉上掛著笑，喉結滾了滾，掏出煙來遞過去，殷勤地替黃毛點上火，壓低聲音問：“老大，帶子內容夠辣不？是本地貨還是外來的？”
黃毛狠狠吸了口煙，慢悠悠吐出一團白霧，伸出手指在胸口比了個二，語氣里帶著點得意：“兩點，你說夠不夠勁？全是本地貨，外邊那些有什么意思？鬼佬皮糙肉厚的，叫得又假，翻來覆去就那么幾招，嘴里嘰里咕嚕的洋文也聽不懂，能有咱本地的帶勁？”
油滑學生仔一聽只是那種片子，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沒敢大聲說，只小聲附和了兩句，又試探著問：“老大說得對，不過就兩點的話，影院里看也就十幾塊吧，你這帶子是不是賣貴了點？”
黃毛一聽這話，眼神猛地盯住對方，盯得那學生仔目光閃躲，才又吸了口煙，把煙氣全噴到他臉上，嗤笑道：“靠，十幾塊？現在阿sir搞成這架勢，你就是掏出一張紅杉魚，你看看有幾個膽大的敢放你們這幫學生仔進去看戲？”
雖然這幫中學生平時不太關心那些事，可架不住家里大人天天念叨，電視上也播個不停，加上家門口阿sir三天兩頭的行動，誰不知道這陣子查得有多嚴？真像黃毛說的那樣，就算拿出一百塊，也沒人敢放中學生進那種地方看片。
油滑學生仔心里琢磨了一下，覺得那種直接來來 ** 的片子確實沒啥滋味，看多了都一個樣，空洞得很。反倒是那些遮遮掩掩、帶點破劇情、半露不露的，還能讓人有點遐想的空間，別有一番味道。
打定主意要給自己的想象力加點料，他臉上堆出更討好的笑，湊上前問：“老大，我拿兩盒帶子，能不能便宜點？”
黃毛壓根沒搭理對面那副討好的笑臉，拿小指頭掏了掏耳朵，對著指尖吹了口氣，這才斜著眼看向那個油滑的學生。
“兩盒就想打折？你要買一百盒，老子是不是還得白送你？****了吧？現在風聲緊得要命，五十塊一盒還嫌貴？我要讓條子逮著，呵，跟你扯這些也是白扯。行了，你那倆哥們一人也來一盒，我給你每盒減五塊。”
學生本來以為砍價沒戲了，正有點喪氣，哪想到峰回路轉，立馬順桿往上爬：“那他們要是一個人買兩盒呢？”
黃毛手指虛點了他兩下，笑罵出聲：“靠，你小子還真會鉆空子。他倆一人買兩盒，我就再給你便宜十塊，底價了，沒得再談。”
學生一聽還能再省點，立馬點頭哈腰：“得嘞，大佬，麻煩給我來一盒現代的，一盒古代的，要夠勁的那種。阿強、文仔，你倆也讓大佬幫挑兩盒，咱仨換著看。大佬，一百塊，找二十就行。”
說完接過黃毛遞來的紙袋——里面裝了兩盒錄像帶，外加找零的二十塊錢。道了聲謝，丟下一句“我先回宿舍放好東西，你倆小心點，別讓學校那老姑婆訓導主任逮著”
，就腳底抹油溜了，留下那兩個同伴站在原地，臉都綠了。
那倆人看他一走，壓低嗓門罵罵咧咧了幾句，手里擺弄著錄像帶，想走又不敢真走，愣是沒一個敢說“不買了”
。
黃毛掃了他倆一眼，嗤笑一聲，慢悠悠開了口：“一樣的規矩，你倆留一百塊，拿兩盒帶子。要是每人能給我拉兩個人來，那倆人也都買兩盒，我照樣給你們退二十塊。”
一聽自己也能拿優惠，倆人立馬換上笑臉，連聲道謝，交了一百塊，讓黃毛幫著挑了幾盒不同種類的帶子，然后興沖沖地跑了出去，滿世界找自己的“優惠下線”
。
就這樣，一個拉一個，不到一個鐘頭，幾百盒錄像帶全沒了影。有的學生拿到二十塊返現，樂得合不攏嘴；有的沒拉到人，只能干瞪眼；還有幾個自認有身份，看不上那點小錢，懶得摻和。
午休快結束了，學生們一窩蜂往學校跑。黃毛蹲在角落，眉開眼笑地數著手里的鈔票。剛點清數目，一個白胖青年和一個黑壯青年不緊不慢地走到了他面前。
一米八五的壯實白胖青年，體重輕松破百公斤，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肉感，腰腹倒不算太鼓，但整張臉到腳底，哪哪都寫著壓秤倆字。旁邊站著的黑壯青年，帥氣樸實不扎眼，個子稍矮一截，身材卻練得相當勻稱，穿衣服顯瘦，脫了估計就得讓人喊一聲 ** 。
這倆人剛走到跟前，一個黃毛小混混就滿臉堆笑迎上去，**手興奮地嚷嚷：“占米哥，正哥，今天發財啦！東西全清了，一萬四千多塊到手！”
那個黑壯青年——被黃毛喊占米哥的那位——臉上沒啥大表情，只淡淡笑了笑，開口吩咐：“辛苦了，阿力。錢和車送到強哥那邊以后，記得跟今天來幫忙的弟兄們說一聲——晚上八點，方榮記包場，紅包人人有，啤酒管夠，女朋友也都能帶上。”
黃毛阿力一聽，咧著嘴怪叫兩聲，連聲道謝，又扭頭沖正哥也點頭致意，得了對方回應，這才一路吹著口哨推著小販車小跑離開。
等阿力走遠，占米哥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來，轉頭看著正哥，低聲問：“阿正，這么搞錄像帶真沒事？我剛才打電話問了，二十幾個攤子一天賣了十幾萬塊。要是條子抓住不放，告咱們欺詐，那可就麻煩了。”
正哥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怎么告？一盤帶子五十塊，一個人也就一百塊。條子得找幾十個人，還得哄他們愿意報警、錄口供。你覺得那幫差佬能有這閑心？就算真想釘死你，費老大勁說服幾十號人聯合報案，可你讓他們怎么跟長官說？——‘長官長官，我們被人騙了！我們想買小 ** ，結果賣帶子的塞給我們《獨臂刀》《大醉俠》，我們要求退貨，說他欺詐！’”
正哥故意捏著嗓子學學生仔的口吻，占米那張黑臉也繃不住了，嘴角一翹，笑了一聲。可他還是有些犯嘀咕：“我曉得那些學生仔不一定敢去報案。你也知道，最近旺角反黑新來的幫辦，新官**就搞聯合檢查，搞得這邊風聲緊得很。我就是不想給他機會，把火引到咱身上。”
正哥聽完又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抱怨。
“你有空瞎操心，還不如多泡幾個妞，狠狠榨 ** 老大棺仔森，最好讓他躺床上下不來。他再這么整，遲早連你一塊燒死！你幫他收拾爛攤子，還能撐幾回？這回讓人坑了，買了幾千盒錄像帶，全是獨臂刀、上海灘十三太保、大醉俠這種老古董，十五塊一盒拿的貨，轉手要你二十塊一盒當‘***’。不光讓你擦**，還得搭上紙錢！我真搞不懂，你是他小弟還是**？這么上心，該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阿正越說越來氣，話里話外都是火。占米趕緊把話頭一轉：
“扯淡，我可不好那一口。我手底下娜娜、安琪、阿萍、露西，個個知道我的本事。倒是你，阿正，出來混的，煙酒不沾，**也不碰，我新來的妹子讓你試試，你還推三阻四。你瞧著更像玻璃吧！”
占米不想再扯自家老大的破事，故意拿話堵阿正的嘴。阿正也不戳穿，順著往下接：
“對對對，我就是愛搞玻璃，還瘋狂暗戀你呢！今晚要不要賞個臉，讓我治治你的便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