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電梯金屬壁貼著沈鳶的后背，轎廂里的燈光慘白刺目，樓層數字 “17” 穩穩定格在顯示屏上，電梯門緩慢向兩側滑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檸檬空氣清新劑與淡淡血腥味的氣流猛地灌了進來，嗆得她心口驟然一緊，生理性的窒息感順著喉嚨往上涌。
這味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前世臨死前，她被困在自家浴室，手腕劃開的傷口不斷淌血，鼻腔里全是這種甜膩又刺鼻的檸檬香氣，后來出警的方警官說，發現她時是隔壁好心鄰居報的警，那個鄰居身上就是同款味道。所有人都認定她是不堪身世壓力、情緒崩潰割腕自盡，一樁活生生的蓄意**，被沈家、警局一眾人聯手包裝成了自我了結的悲劇。
沈鳶僵硬地站在電梯里，遲遲不肯踏出一步，指尖下意識撫上自己兩側手腕，皮膚光滑細膩，沒有一道猙獰的割痕，沒有干涸發黑的血痂。她低頭看向身上米白色通勤襯衫，口袋里的手機屏幕亮著，鎖屏時間清清楚楚顯示今晚七點四十分。
她重生了。
重生在羅洋遇害、兇手潛入她家行兇的這一晚，距離前世她獨自上樓、踏入死亡陷阱，還有整整三十分鐘。
腦海里洶涌翻涌前世臨死前的所有畫面：觀景臺冰涼的水泥地面，脖頸驟然傳來割裂般的劇痛，兇手戴著白色橡膠手套的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一束被鮮血浸透的白玫瑰扔在腳邊，那張印著 “沈小姐，請查收” 的白色卡片飄落在血泊里。兇手身形瘦小，刻意壓低帽檐遮擋面容，唯一暴露的特征，是右手中指纏著一塊廉價肉色創可貼，是街邊三塊五一盒的普通款式，當時她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死死記住了這個細節。
還有串聯起所有陰謀的人。隔壁 1706 室的周遠明，前世是她的離婚**律師，偏偏租住在她家隔壁，案發前后行蹤模糊不清，身上永遠帶著同款檸檬香；刑偵支隊的方建國，也就是方警官，每次問詢都點到即止，刻意回避所有疑點，草草把案件歸檔封存；沈家一家人，沈鶴亭、顧景行、偽裝成沈**的陳婉清，早就對外散播她性格陰郁、有自殘傾向的流言，為這場偽造**鋪墊好所有人的固有印象。
沈鳶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寒意與恨意，抬手按住電梯開門鍵，轎廂門維持敞開狀態，她縮在電梯背光的角落，目光死死鎖定自家 1705 室的房門。門縫沒有完全關嚴，一條窄窄的縫隙里透出微弱的手機手電冷光，屋內傳來輕微的拖拽聲、抽屜開合的細碎響動，有人正在她家大肆翻找東西。
她沒有像前世那樣沖動上前，此刻孤身一人沖進去，等同于主動落入對方布好的圈套。沈鳶手悄悄探進外套內側口袋，摸出一張薄薄的門禁卡，這是她上周特意多配的備用卡，能直接連通整棟樓的消防通道，是她此刻唯一的退路。前世她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條逃生路線，等到察覺危險時早已無路可逃。
走廊的地毯厚實柔軟，能完全吸收腳步聲，屋內的翻找動靜忽然停下，里面的人似乎察覺到了電梯停留的異響。沈鳶立刻把手機調至靜音模式，打開錄像功能，舉著手機悄悄對準房門縫隙，鏡頭穩穩架在電梯扶手邊緣，靜靜等候。
不過短短五六秒，一道手臂從廚房的門框后方緩緩伸了出來，純白醫用橡膠手套裹住整只手掌，手電光束來回掃過整條走廊，晃到電梯口的一瞬，沈鳶看得一清二楚 —— 那人的右手中指上，正貼著一塊和她記憶里一模一樣的肉色創可貼，膠布邊緣微微起卷，是長期摩擦形成的痕跡。
心臟狠狠一沉，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就是這個人，前世先**送玫瑰的羅洋，再埋伏在她家，等著她回家后動手，最后銷毀所有證據，完美脫身。
沈鳶不敢久留，緩緩松開按住開門鍵的手指，電梯門緩緩合攏，隔絕開走廊里危險的光亮。狹小的轎廂里只剩她一人，她背靠著冰涼鋼板，大口平復急促的呼吸，眼底翻涌著滔天的冷意。現在上樓硬碰硬毫無勝算，兇手隨身攜帶兇器，暗處指不定還有沈家安排的同伙，貿然對峙只會重蹈前世覆轍。
電梯數字一路向下，十七、十六…… 直至一樓大廳，金屬門敞開，傍晚微涼的晚風卷著街邊車流的聲響涌進來，沖淡了縈繞鼻尖的血腥檸檬味。沈鳶快步踏出轎廂，徑直沖向樓棟一側的物業監控室，值班室亮著一盞昏黃臺燈，二十出頭的值班小哥正低頭刷手機，看見她臉色慘白、神色緊繃，慌忙站起身。
“把今晚觀瀾苑 C 棟十七樓，晚上七點到八點的全部監控調出來，一秒都不能漏，立刻備份存檔，任何人不準刪除畫面。” 沈鳶語速平穩，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不等小哥反應，已經伸手點向監控屏幕。
值班小哥手忙腳亂調出錄像，畫面定格在七點二十三分，1706 室的房門向內推開，周遠明穿著一件黑色修身夾克，手里拎著黑色公文包，腳步平緩地走向電梯口，七分鐘后的七點三十分，外賣員羅洋捧著一束包裝精致的白玫瑰出現在十七樓走廊，在 1705 門前停頓片刻，推門走進屋內。
沈鳶拖動進度條，跳到八點零二分，一道身形矮小的黑影從她家房門內快速閃出來，整個人刻意縮著肩膀，**壓得極低，全程避開走廊頂燈的照明范圍，快步沖向消防通道出口。鏡頭拉近的瞬間，那人抬起右手推開防火門，中指上那塊肉色創可貼清晰地出現在畫面里，和她剛剛在門縫處看見的分毫不差。
“這段錄像單獨拷貝一份給我，原件鎖進監控硬盤加密文件夾。” 沈鳶盯著屏幕上的時間節點，心底把所有線索串聯起來。周遠明七點二十四分離開十七樓，七分鐘后羅洋上門，八點零二分兇手逃竄，時間線嚴絲合縫，所有人都被牽扯進這場精心策劃的局。
值班小哥看著畫面里詭異的人影，嚇得聲音發顫：“姐、這畫面要不要現在報警？”
“我現在就報。” 沈鳶拿出手機，撥通 110 報警電話，聽筒里傳來接線員溫和的問詢聲，她條理清晰地說明地址觀瀾苑 C 棟 1705，屋內疑似發生***，自稱房屋戶主，僅在門外聞到血腥味，并未進入室內，沒有半句多余的假話，也不暴露自己重生、知曉內情的秘密，不給對方任何栽贓陷害的把柄。
掛斷報警電話，她再三叮囑值班小哥保管好監控備份，轉身走出監控室，站在單元樓下等候**。遠處紅藍交替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整片居民區的寧靜，刺眼的燈光不斷閃爍，將樓房外墻照得忽明忽暗。
幾分鐘后幾輛**停靠在單元門口，一隊**快步下車，為首的男人穿著標準警服，一張棱角分明的國字臉，眼神銳利，打量人的時候帶著濃重審視感，正是方警官方建國。前世無數次審問她、刻意遮掩案件疑點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報案人是你？” 方警官目光落在沈鳶身上，語氣平淡無波。
“是我。” 沈坦然應答，刻意避開多余情緒。
“認識屋內死者嗎？”
“不認識，我剛回小區，遠遠聞到屋內血腥味，發現房門敞開就立刻報警，沒有進門。” 這句話半真半假，沒有任何漏洞。
方警官淡淡掃了她一眼，沒有多追問，帶著物證、法醫一行人乘坐電梯奔赴十七樓。沈鳶跟在隊伍后方，緩步走上樓梯，剛抵達十七樓走廊，就看見警戒線已經拉起，屋內閃光燈接連不斷亮起，法醫蹲在地面，**旁散落的白玫瑰被鮮血浸透，包裝紙上一張白色卡片被鑷子夾起，上面印著一行清晰字跡：沈小姐，請查收。
沈鳶靜靜站在警戒線外，面無表情，心底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前世沒有這束玫瑰，沒有這張卡片，沒有帶創可貼的兇手，重生之后，所有人的布局都提前拉開了序幕。
走廊消防通道的鐵門被人從外側推開，沉穩的腳步聲緩緩傳來，周遠明拎著公文包出現在視野里，一身黑色夾克，臉上刻意擠出幾分錯愕擔憂，目光掃過警戒線內的血跡，裝作剛知曉變故的模樣快步走上前。
“小沈，這里出什么事了？”
一股熟悉的檸檬空氣清新劑淡味隨著他的靠近飄了過來，和屋內的氣味同出一源。沈鳶下意識握緊口袋里存著監控錄像的手機，視線落在他垂落的右手上，五指干凈光潔，中指上空空如也，那塊標志性的創可貼消失不見，顯然是逃竄途中提前摘掉銷毀了。
電梯慘白燈光落在兩人之間，沈鳶靜靜望著周遠明偽裝出來的關切神情，清楚這場**三十年、以器官編號為枷鎖的陰謀，從今夜這樁命案，正式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