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瀾，我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給你......若有來生，惟愿再無瓜葛......”
一婦人彌留，眼神已經渙散，口中卻兀自呢喃。
上元三十三年冬，昏昏沉沉的傍晚，雪下得格外厚重。
長安城東永寧坊，偌大沈府已經是燈火通明，卻無人聲喧囂。
下人們垂首，裙裾窸窣。
偶有一兩聲壓抑嗚咽聲，從正院深處傳出，又被風雪吞沒。
東暖閣內，錦帳繡帷間縈繞著暖香混著湯藥的味道。
榻上臥著一位老婦，鬢發如雪。
裴蘊，大華**夫人，一品誥命。
此刻，這位貴婦圈中素以端莊持重著稱的**夫人，像是用盡了最后一口氣，也要把埋藏了一輩子的話倒出來。
“我這一生......”她的聲音嘶啞，卻無半分猶豫：“最后悔的事，便是嫁給了你。”
榻邊的老者渾身一震。
沈觀瀾，當朝一品，官至**。
已經致仕的他，此時佝僂著坐在榻沿，參差發絲顯得干枯、凌亂。
那張曾經在朝堂上威儀赫赫，此刻卻滿是溝壑。
他面上帶著錯愕和一絲不可置信。
驚愕，悲涼，一生相伴，一生的相伴，竟換來那么一句絕情話語......
他嘴微張，聲音沙啞顫澀：“就是因為這個......我才沒得子嗣？”
裴蘊默然，只是闔了闔眼。
沈觀瀾顫抖著起身，晃了晃，扶住床柱才堪堪穩住。
“我是**，我給你一品誥命！”他閉上眼，臉上兩行清淚滑落。
“我為你......一生不曾納妾，連個通房丫頭也沒。我這一生，就只有你一個女人。”
“旁人說我**府門庭冷落，我不爭辯。旁人說沈家香火斷絕，我也認了。”
他說著，六十多歲的人撇著嘴，委屈得像個孩子。
暖閣內沒了聲息。
良久，裴蘊緩緩睜開雙眼。
她沒有回避沈觀瀾的目光，卻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表情。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沈觀瀾，那眼神讓沈觀瀾感覺極度陌生。
“我知道......”她聲沙啞，帶上些許顫抖。
頓了頓，她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似在笑，又更像自嘲。
“我知道你對我好，我知道你把能給的一切，都給了我......可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喜歡的是虞長卿，你的那位至交好友。”
聞言，沈觀瀾再度錯愕，隨之而來的就是無盡的憤怒、屈辱。
“他懂詩詞，懂音律。他文采**，出口成章。他懂我......”裴蘊的聲音平靜得近乎**。
“我想要的，是他和洛鴛那般的琴瑟和鳴，花前月下。”
“而不是你這冷冰冰的**府，木訥的臉。”
她的目光落在沈觀瀾臉上，無波無瀾：“你永遠只會討論國事，眼中只有你的黎民百姓。”
“你待我好，我知道。”
“可你從來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一輩子了，你都不知道。就像此時，我都要死了，你都不知我喜歡的是虞長卿。”
沈觀瀾嘴唇翕動著，站在那里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燭火噼啪，墻壁上投出的影子孤零零。
形單影只。
嘴唇在抖，胡子抖，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三十多年了。
想他沈觀瀾以平民之身探花及第，迎她進門，到如今白發蒼蒼，整整三十余載春秋已去。
他本以為她只是性子清冷，以為她生來便是不茍言笑的冷性情。
以為夫妻之間從來都是相敬如賓。
原來那不是清冷，原來是不愛。
這一刻，三十多年的點點往昔，猶如潮水般涌入大腦。
此時想起每次他的幾個至交好友聚會，裴蘊就會變得明媚，就會有笑顏，就會滿眼期待。
原來那不是喜歡和洛鴛那幾個閨蜜聚會，那是因為能見到洛鴛的丈夫，他沈觀瀾的至交好友——虞長卿。
蒼老面頰上涌起自嘲、愴然。
復又想起大華每年一度的詩會，那是妻子裴蘊最為期待的......
期待的自然也是能夠見到她心上人意氣風發的模樣。
沒錯，虞長卿才華橫溢，連續幾年文才第一，詩詞第一。
“噗”的一聲，墻上孤影后仰，一口殷紅噴出。
隨后化作一蓬血霧，朦朧了燭火。
裴蘊看著沈觀瀾泣血，倒地。
她眼神沒有多少波動，而是緩緩闔目，眼角滑下一滴渾濁淚水。
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前，她語氣虔誠地呢喃：“若有來生，定不選你。”
沈觀瀾氣息未絕，可他的意識、魂魄，卻像是被一只大手從軀殼中抽離了出來。
柔柔地，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
他看見自己仍舊睜著的雙眼，眼神之中沒了半分生氣，滿滿的全是悲涼。
他看見裴蘊躺在榻上，緩緩閉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渾濁的老淚無聲滑落，沒入鬢邊的白發之中。
漸漸的，越飛越高。
“禍事哩......”年邁婆子推門進房，看到這一幕，頓時魂飛天外。
隨后便是丫鬟婆子們壓抑不住的哭聲，哭聲越來越大。
從暖閣門外蔓延到正堂，從正堂蔓延到庭院，最后整座**府都籠罩在一片哀慟之中。
老**和夫人齊齊歸天。
而沈觀瀾卻將這一幕看得真切，他的視野在升高，眼前變得模糊而遙遠。
“來世......再不相見。”他靈魂飄蕩著，呢喃著。一路飄過抄手游廊，飄到了后院的一處水榭旁。
不知過了多久，水榭露出里面昏黃的燈光。
一個老邁婦人坐在水榭中，面前擺著一支紫竹洞簫。
老婦滿頭銀發，清癯面容上見著縷縷皺紋。
身形瘦削，卻挺直背脊，微垂的眼睫，搭在簫管上的手指，依舊修長。
雖是年邁，卻透露著一種被歲月打磨后愈發沉靜從容的氣度。
沈觀瀾識得她，那是一生未嫁的傳奇人物——昭華長公主。
水榭中，長公主將紫竹洞簫湊到唇邊。
簫聲幽幽，雪夜飄散。
那調子不成調，只是一縷斷斷續續的氣音，卻似在哭。
如泣如訴。
她未發一言，臉上掛著淚珠，還有滿臉的悲戚。
沈觀瀾飄在半空，心頭卻是劇震。
他讀懂了昭華長公主的眼神，哀婉、愛憐、溫存，那是藏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醇。
沈觀瀾靈魂正自黯然，忽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語氣散漫而好奇：“喂，老舔狗......”
“這是你的老相好嗎？看她很悲哀，看你的眼神里，也很有故事啊......”
沈觀瀾靈魂怔愣一息，忽地駭然......自己不是死了嗎？
下一秒，他驟然回身，就見一個裝束怪異，同樣虛幻的身體正飄在他的身后。
只望一眼，整個世界開始旋轉，扭曲。
那道怪異的虛幻竟是在扭曲的世界中，和他硬生生攪成一體。
旋即，扭曲的世界變成一道道光束。
無數道流光，如長河倒卷，裹挾著他的魂魄朝時光盡頭急墜而去。
再一睜眼，入目的是一方卯榫房梁，橫陳在灰瓦之下。
目光往下移，落在自己手臂上，那是一只**的手臂，皮膚緊致，指節分明。
哪有半分之前的蒼老枯槁？
他翻過手掌，正反看了兩遍。
窗外天光微熹，街巷間隱約傳來晨起的聲響。
“客官......”一道清亮的吆喝從門外透進來：“灶上新蒸的羊肉饃饃，客官可要用飯？”
沈觀瀾渾身一震。
上元三十三年冬，他不是已經死在了**府的暖閣里？
而此刻這聲音，這雙手，還有這隱隱熟悉的環境，分明是三十多年前的永寧客棧。
“喂，老舔狗！愣著干什么，我快被**了......”一個聲音，在年輕的沈觀瀾腦中突兀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