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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大叔,右年下,我該翻誰的牌

左大叔,右年下,我該翻誰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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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左大叔,右年下,我該翻誰的牌》,男女主角分別是林覓語方糖,作者“塔不塔塔”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鑰匙的聲音------------------------------------------。,瞥了一眼屏幕——銀行短信。她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兩秒,才點開。xx銀行您申請的住房貸款已審批通過,請于三個工作日內前往網點辦理放款手續。,第一遍沒反應過來,第二遍開始數數字——首付、貸款額、期限、月供。第三遍她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快了,胸口像被什么東西頂住,需要張著嘴才能吸到氣。,出風口正好對...

鑰匙的聲音------------------------------------------。,瞥了一眼屏幕——銀行短信。她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兩秒,才點開。xx銀行您申請的住房貸款已審批通過,請于三個工作日內前往網點**放款手續。,第一遍沒反應過來,第二遍開始數數字——首付、貸款額、期限、月供。第三遍她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快了,胸口像被什么東西頂住,需要張著嘴才能吸到氣。,出風口正好對著她頭頂,冷氣吹得頭皮發麻。她以前一直想找行政反映這個問題,但一直沒去。現在她忽然覺得,反正要走了,不用反映了。,聲音大得像在吼:“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批貨17號之前必須到!你17號到不了我這邊就要賠錢!賠你給啊?”,罵了一句臟話,然后轉過頭看林覓語:“語姐,你那批落地燈的供應商電話多少?我要罵人。”。“語姐?啊?哦,你等下。”她低頭翻手機通訊錄,找了一會兒才找到,把號碼報給他。,又開始新一輪吼。打印機在旁邊嗡嗡響,有人拆快遞包裝,窸窸窣窣的聲音像老鼠在爬。行政部的李姐在門口喊“運營部誰要奶茶”,有三個人舉手。,朦朦朧朧地傳過來。。,椅子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這個椅子壞了很久了,一坐下去就往下陷,她墊了一個靠墊,但還是不舒服。她想過換一把,但覺得將就一下就行,反正沒幾個月了。,很小,只夠站兩個人。飲水機的水是前一晚的,涼的。她接了一杯,喝了一口,涼水從喉嚨一直涼到胃里,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靠在墻上,把手機舉到面前,又把那條短信看了一遍。
貸款批了。
她等這個等了三個月——從看房到談價到簽合同到提交材料,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薄冰上。銀行第一次說她流水不夠,她補了半年的銀行流水;第二次說她的工作證明格式不對,她重新開了;第三次說她的征信報告上有一筆逾期記錄,她查了才知道是大二的時候助學貸款晚還了一天。
那一天她坐在銀行大廳里,等了一個多小時,柜臺的小姑娘面無表情地說“這個不影響,但您最好寫個說明”。林覓語在銀行門口的花壇邊蹲著,用手機備忘錄寫了說明,指頭凍得發僵。
那是上個月的事。
現在貸款批了。
她喝完第二杯水,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紙杯沒扔進去,彈了一下,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重新扔,這次進去了。
方糖的微信正好進來:“批了?”
“批了。”
“操,真批了?”
林覓語沒回復。她靠著墻,把手機翻過來,看了看手機殼背面貼的那張便利貼。便利貼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起來,上面寫著一行字:“給我媽換大房子。”
她寫這張便利貼的時候還住在城中村的隔斷間,隔壁住著一個跑外賣的男人,每天晚上十一點多回來,關門聲能把整面墻都震響。那時候她月薪三千五,每次去超市買酸奶都要計算一下價格,買兩瓶送一瓶那種,她要算哪個更劃算。
現在她工資翻倍了,但她要辭職了。
算來算去,還是在原地打轉。
不,不是原地打轉。她買房了。
林覓語把便利貼按了按,貼得更緊一些,然后回到工位。她打開電腦上的房貸計算器,數字跳出來:首付30萬,貸款60萬,三十年,每月還三千二。她的工資條上個月的數字是七千四。扣除房租一千五、給媽寄兩千、自己吃飯交通一千,還剩不到一千九。三千二的月供,她付不起。
但她已經簽了購房合同,定金兩萬,不買的話不退。
而且她馬上就沒有工資了。
方糖的電話直接打過來了。
“你在哪?”
“公司。”
“你辭職信交了?”
“還沒。”
“你打算怎么辦?房子租出去?”
“不租,自己住。”
“你月供都還不起。”
“所以我交辭職信之前要先辦貸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方糖在吃東西,咀嚼的聲音很響,像是在咬蘋果。林覓語聽到她咽下去了,然后說:“你認真的?”
“我已經想了兩周了。”
林覓語,你現在辭職,連公積金都沒了。你那個房子貸款是用公積金還的你知道嗎?”
“我知道。所以我要在辭職前把貸款辦下來。”
“那你辭職以后呢?拿什么還?”
“我賬號現在有七千粉絲,可以接廣告了。”
方糖又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很久,然后說:“七千粉絲你接什么廣告?別人找你帶貨,免費送你一箱紙巾?”
方糖。”
“嗯?”
“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嗎?”
方糖這次沉默得更久。林覓語聽到她放下蘋果,聽到椅子吱嘎一聲,聽到她走到窗邊——方糖的辦公室窗戶臨街,樓下有賣烤紅薯的,總能聽到叫賣聲。
“你想做什么?”方糖問。
“家居。我那個賬號,接軟裝改造的單子,帶貨,以后開實體店。”
“你有供應商嗎?”
“找了一些,還在談。”
“有啟動資金嗎?”
“沒有。”
“那你叫我干嘛?陪你喝西北風?”
“你負責商務,我負責內容和選品。利潤四六分,你四我六。”
“為什么我比你少?”
“因為是我找的你。”
方糖笑了。她的笑聲很有特點,不是那種哈哈哈的,而是從鼻子里哼出來,像是不屑,但聽久了就知道她是真開心。
“你***是個瘋子。”方糖說,“你什么時候辭職?”
“下周。等我貸款放下來。”
“行。我這邊也提。”
方糖掛了電話。林覓語拿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她看到自己的臉映在黑色玻璃上——臉色發白,眼角下面有青黑的眼圈。她昨晚三點才睡,一直在改那個被張總否掉的方案。改完了也沒發,因為她知道張總肯定還是不滿意。她只是想把它改好,對不對得起自己三年的努力。
但現在說這些都沒意義了。
她要點開郵箱,把寫了三個晚上的辭職信又看了一遍。開頭是“尊敬的陳總”,結尾是“感謝公司三年的培養”。中間只有兩句話:“因個人職業規劃調整,申請辭去運營主管一職。希望能在一個月內完成交接。”
她有種發出去的沖動,但鼠標停在了“發送”按鈕上方,沒按。
還不是時候。
她在等貸款放款。
林覓語的老家在離省城三百多公里外的小縣城。坐綠皮火車要四個半小時,硬座,46塊錢。她以前讀書的時候每年寒暑假都坐這趟車,車上賣礦泉水和泡面,還有那種真空包裝的雞腿,五塊錢一個,她從來沒買過。
她爸林國棟在她十五歲那年走了。
那天她在學校上課,班主任把她叫出去,說“**媽打電話來,讓你趕緊回家”。她當時還以為是媽媽生病了,因為那段時間媽媽一直咳嗽。她騎自行車回去,路過菜市場的時候還停下來買了兩個西紅柿,想給媽媽做西紅柿雞蛋面。
到家門口的時候,看到好多人。有鄰居,有她爸廠里的同事,有她不認識的人。**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被兩個阿姨架著,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哭聲已經不是哭了,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那種嘶啞的聲音。
她看到客廳里擺著門板,她爸躺在門板上,蓋著白布。
她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西紅柿滾出來,滾到水溝邊,停住了。
后來她才知道,廠里的事故——卷揚機鋼絲繩斷裂,砸中了三個人,就她爸沒搶救過來。賠償金二十萬,**一分沒動,存了定期,說給林覓語上大學用。
那之后她和媽從廠里的家屬樓搬出來,租了一間半地下室。窗戶在地面上,有人走過就什么都看不見,只能看到鞋底。冬天冷得要命,她寫作業要蓋著被子,手凍得寫不成字,就用嘴哈氣暖一下。有一次**半夜咳嗽,咳出血來,她打120,電話那頭問了地址,她說不上來,只知道是哪個小區哪個樓,說不清楚哪一棟哪一戶。她急得哭出來,跑到馬路上攔車,鞋子穿了一只,另一只沒找到。
后來**病好了,但那個半地下室讓她記住了一件事:房子不是家,自己的房子才是。
不是租的,不是借的。
是她自己的。
她可以不用在過年的時候被房東催漲房租,不用在臺風天擔心窗戶會不會被吹掉,不用擔心任何一個晚上有人敲門說“這個房子我不租了,你下個月搬走”。
她要有自己的房子。
后來林覓語考上了省城的一本,學的市場營銷。她不是特別喜歡這個專業,但聽說是學校最好找工作的。學費靠助學貸款,生活費靠獎學金和兼職——發過**、端過盤子、做過促銷、當過家教。有一年暑假她在超市門口站了四十天,穿著厚厚的玩偶服發飲料試飲,臉上過敏起疹子,一個暑假賺了四千塊。
那二十萬賠償金一直沒動。畢業后王秀蘭把存折塞給她,說“你拿著”。林覓語沒要。王秀蘭說“我一個人也用不了那么多”。林覓語說“那買房的時候用”。
王秀蘭當時正在剝毛豆,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她:“你想買房?”
“嗯。”
“你自己?”
“嗯。”
王秀蘭低頭繼續剝毛豆,剝了好一會兒,說:“你想好了就行。”
林覓語知道**想說什么——一個女孩子,買什么房,將來嫁人了住男方的。但王秀蘭沒說出口。**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很多話想說了,但覺得女兒不愛聽,就不說了。
上個月林覓語一個人跑了十二個樓盤,看了四十三套房子。有的在市中心,貴得離譜,六十平要一百多萬,她連首付都湊不齊。有的在開發區,便宜,但周圍什么都沒有,買個菜要走半小時。最后選的那套在城郊,離地鐵站一公里,走路十五分鐘。六樓沒電梯,六十平,兩室一廳。
原房主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姓吳,老伴走了好幾年了,兒女都在***。房子掛了一年沒賣出去,吳老太從一百二十萬降到九十八萬,還是沒人問。林覓語去看了兩次,第一次是下午,第二次是晚上。第一次她看采光,第二次她看隔音。采光很好,下午三點陽光能照到客廳最里面。隔音一般,能聽到樓上走路的聲音,但能忍。
她問中介最低多少,中介說九十二萬。她說八十八萬,行就簽。中介去和老**談,老**說八十九萬,不要拉倒。
林覓語簽了。
簽完合同出來,她蹲在路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著聲、肩膀抖、眼淚掉在地上啪嗒啪嗒響的那種。她哭自己攢了三年,哭她爸留下的賠償金,哭**這些年省吃儉用。
她哭了半分鐘,然后站起來,給方糖發消息:“我欠你五萬,年底還。”
方糖秒回:“你不是說十萬嗎?”
“砍了五萬。”
“**,請你吃海底撈。”
那是她為數不多的奢侈時刻。方糖請她吃了頓海底撈,兩個人點了八個菜,撐到走不動。方糖問她房子多大,她說六十平。方糖問她是不是想好了,她說“我活到二十六歲,只有這件事是百分之百想好的”。
方糖舉起杯子:“那就干。”
兩個杯子碰在一起,酸梅湯濺出來,灑在林覓語的手背上,涼涼的。
下班后林覓語沒回出租屋,坐了一個小時公交去看房子。她帶了卷尺、本子和筆。公交車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旁邊是個中年男人,手機聲音外放,在刷短視頻,很吵。她把耳機塞上,聽歌,聲音調到最大。
到了小區門口,天已經快黑了。六樓沒有燈,整棟樓黑黢黢的,像是沒有人住。她打電話給中介要鑰匙,中介說在門口的牛奶箱里,密碼是六個零。
她按密碼的時候手指有點抖。牛奶箱生銹了,蓋子很難打開,她用了點力,“哐”一聲開了,里面一把鑰匙,孤零零的。
她打開單元門,爬樓梯。一樓二樓三樓四樓五樓六樓。樓道燈壞了兩盞,四樓和五樓之間有一段是全黑的,她打著手機電筒照路。墻壁上有小廣告,開鎖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疊了一層又一層。
到六樓門口,她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擰了兩圈,門開了。
她站在門口,沒進去。
客廳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霉味,像是一段時間沒人住的房子都會有的那種氣味。她伸手摸了一下墻邊的開關,燈亮了。白熾燈,光有點發黃,但也夠亮。
她走進去,皮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很響。她先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然后去廚房,打開水龍頭,水流出來,有點黃,要放一會兒才能清。她擰了幾次,擰不緊,水一直滴答滴答。她拿出本子記下來:“換水龍頭。”
然后去臥室,兩個臥室都不大,一個朝南一個朝北。朝南的這間她打算自己住,朝北的做書房,以后在家辦公。她拿出卷尺量了長寬,在本子上畫了草圖——床放這里,衣柜放這里,床頭柜放這里。朝南的窗戶比客廳的小,但采光也不錯。
她走到陽臺,推開玻璃門。陽臺很小,只能放得下一臺洗衣機和一個小花架。她趴在欄桿上往下看,樓下有幾棵枇杷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有人在小區里散步,牽著一只柯基犬,柯基走得很慢,**一扭一扭的。對面樓有一戶燈亮著,有小孩在做作業,大人坐在旁邊陪著,不知道是爸爸還是爺爺。
林覓語看了好一會兒,把那戶亮著燈的窗戶記在心里。
以后她也會有那樣的窗戶。不是給別人看,是自己住在里面。
她把每個房間又走了一遍。這次不是量尺寸,是在心里擺家具——客廳放沙發、茶幾、電視柜,餐桌放在窗戶邊上,吃飯的時候能看到樓下。廚房太小了,只能一個人轉身,但夠用了,她不怎么做飯,頂多煮個面。衛生間要把馬桶換了,原來的太老舊,看著就不想坐上去。
她一邊走一邊記,本子上寫了好幾頁。
最后她站在客廳正中間,張開雙臂,轉了一圈。她閉上眼睛,想象著這里擺上家具、刷上漆、種上花之后的樣子。
她還想了一件事——她要把冰箱上的每一張照片都貼上去,不讓它空著。
要貼**照片、方糖的照片、自己拍的那些好看的風景照、以后還要貼更多的照片。
她睜開眼,客廳還是空的。
但空也有空的好。
空代表什么都沒發生,什么都可以發生。
林覓語把本子合上,關了燈,鎖上門,下樓。
走到樓下,她回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照在那扇窗戶上,整面玻璃都在發光。她站在那里看了幾秒,然后轉身走向公交站。
口袋里是房貸合同和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鼓鼓的。她摸了摸,確認還在。
在。都在。
她的房子,她的貸款。
回去的公交車上人更少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頭靠在玻璃上,玻璃冰涼,有點顛,震得腦袋發麻。她打開手機,點開方糖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我明天去銀行辦貸款。”
方糖秒回了兩個字:“恭喜。”
接著又來了一條:“你辭職信交了嗎?”
“還沒。等貸款下來。”
“你覺得張總會不會卡你?”
“不知道。他卡我就鬧。”
“哈哈哈哈你也會鬧?”
“被逼急了誰不會。”
方糖發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林覓語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的夜景。街邊的店鋪很多還亮著燈——便利店、水果店、**攤。有人在**攤前排隊,穿著睡衣,拿著手機刷。水果店的老板在搬西瓜,一個一個碼整齊,碼得像山一樣。
車里報站:“下一站,花園橋。”
她該在花園橋下車,然后走十分鐘回出租屋。
她站起來,拉好包,朝后門走。車門開了,一股熱風撲過來,帶著**的煙味和烤紅薯的甜味。她下車,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路過一家面館,里面還有人在吃面,吸溜吸溜的聲音從門口傳出來。
她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
回到出租屋,她打開門,先低頭——門框太矮,她已經被撞過兩次了。這次她記得。
房間很小,進門左手邊是床,右手邊是衛生間,前面是一張桌子,桌子上堆滿了東西。她開了燈,燈管閃了兩下才亮,嗡嗡響。
她把包扔床上,打開外***,劃了幾分鐘,沒看到想吃的。麻辣燙、炸雞、炒飯、米線,翻來覆去就那幾樣。她把手機放下,去廚房燒水。廚房小得只能站一個人,水壺在灶臺上,上面落了一層灰。她擦了擦,接了水,按了開關。
等水開的時候,她站在窗前。
窗外是省城的天際線,密密麻麻的高樓,亮著密密麻麻的燈。有一棟大樓的頂層有一個很大的LED屏,滾動播放廣告,紅的藍的黃的綠的光在一起閃。她以前覺得那個廣告屏很吵,現在看習慣了,覺得也沒什么。
她住的那個老小區還有人在跳廣場舞,音樂是那種很老的歌曲,節奏慢,不像年輕人跳的那種。有幾個大媽在拉著音響走,可能今天人不夠,跳不成了。
水開了,她泡了一碗面。紅燒牛肉味,家里常備的。等面的幾分鐘里,她拿起手機,看到了***未接來電。
她沒回,而是先回了方糖的消息。
方糖問她明天幾點去銀行。
她說:“一早。”
方糖說:“行,我給你當司機。”
林覓語笑了。方糖有一輛二手的小破車,是她爸淘汰下來給她的,車門關不嚴,要使勁摔才能關上。但方糖總說“四個輪子能跑就行”。
她吃了面,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房間很小,但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空調外機的嗡嗡聲。
她想著那套房子,想著明天去銀行辦貸款,想著下周要交辭職信,想著以后要運營“覓語空間”這個賬號,想著方糖說要和她一起干。
想著想著,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鬧鐘響了。她按掉,又躺了五分鐘,然后起來洗臉刷牙換衣服。她挑了那件白色的襯衫,是她去年過年花了兩百多塊錢買的,平時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場合才穿。
去銀行辦貸款,是重要場合。
方糖的車停在小區門口,車門果然不好關,林覓語試了兩次才關上。方糖遞給她一杯豆漿,說“加糖的”。
“你怎么知道我愛吃甜的?”
“你大學的時候喝豆漿每次都加兩勺糖,喝了一年,胖了八斤。”
“你怎么還記得這種事。”
“因為我當時也胖了。”
兩個人同時笑了。方糖發動車子,收音機開著,放著一首老歌,林覓語沒聽過,但旋律很舒服。
一路上她們沒怎么說話。方糖開車很認真,兩只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林覓語吃著包子,豆漿放在杯托里,車子顛的時候豆漿晃出來一點,灑在杯托里。
到了銀行才八點半,還沒開門。她們坐在車里等,林覓語把材料又檢查了一遍——***、戶口本、收入證明、銀行流水、購房合同、首付憑證。她把它們按順序排好,又數了一遍。
方糖看著她,說:“你緊張?”
“不緊張。”
“那你數了五遍了。”
林覓語把材料放回文件袋,拉好拉鏈。
銀行開門了,她進去,排號,等了二十分鐘,柜臺叫到她的號。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看了一眼她的材料,說“您稍等”。
她等了十五分鐘,他又說“您的材料沒問題,但這筆貸款需要領導審批,大概兩天左右,您回去等消息就行。”
林覓語說:“能快一點嗎?”
“這個我沒辦法。”
她還想說什么,方糖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說:“走吧。”
出來之后,林覓語站在銀行門口,太陽已經很大了,曬得肩膀發燙。方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說:“兩天就兩天,跑不掉的。”
“萬一不批呢?”
“你材料都沒問題,為什么不批?”
“我怕。”
“怕有什么用?”
林覓語沒說話。
方糖把煙掐了,說:“去吃早飯。”
“剛不是吃過了嗎?”
“你那個包子兩口就沒了,算早飯嗎?”
方糖帶她去了旁邊一條巷子里的早餐店,要了兩碗餛飩、兩根油條、一個茶葉蛋。餛飩湯很鮮,放了蝦皮和紫菜,林覓語一口氣喝了半碗。
她一邊吃一邊看手機,銀行那個柜員給她發了一條短信:“林女士,您的貸款申請已提交審批,預計兩個工作日出結果。”
她把那條***圖,存進一個叫“房子”的相冊里。相冊里還有房屋買賣合同、戶型圖、她拍的房子照片、她在空房子里張開雙臂的那張**。
那張**是方糖幫她拍的,方糖說她像個傻子,她說“傻就傻吧,我高興”。
吃完飯,方糖送她去公司。到公司門口,方糖說了句“有事給我打電話”,然后一腳油門走了。
林覓語站在公司樓下,抬頭看這棟寫字樓——灰色的玻璃幕墻,有些窗戶開著,有人在里面走來走去。她在里面坐了三年,工位在七樓,靠窗,能看到對面的小區和一個廢棄的停車場。
她以前覺得這個寫字樓挺大的,現在覺得也就那樣。
她上了樓,打卡,坐下。小陳已經在工位上了,抱著一杯美式,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她還重。
“語姐,你昨晚沒睡好?”
“還好。”
“你眼睛好腫。”
林覓語摸了摸眼皮,確實是腫的。昨晚她其實沒睡踏實,翻來覆去想貸款的事,做夢夢到銀行給她打電話說拒絕了,她在夢里哭醒了,發現是假的。
小陳壓低聲音說:“張總今天心情不好,上午剛把設計部的老王罵了一頓。”
“為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個什么圖的顏色不對。”
林覓語打開電腦,看到郵箱里有一封張總發的郵件,抄送全部門,主題是“關于下半年工作計劃調整”。她點開看,里面說運營部的KPI要上調百分之二十,下個月開始執行。
她又看到了那封草稿箱里的辭職信。
該發了。但現在不行,貸款還沒批。
再等兩天。
下午兩點,她正在做數據報表,手機震了。銀行發來的消息,貸款放款了。
她看了三遍,然后站起來,椅子嘎吱一聲響。小陳轉頭看她,她沒理,拿著手機去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樓梯間沒人,她靠著墻,把那條短信又看了一遍。
放款了。
房子是她的了。
她可以交辭職信了。
林覓語站在那里,深呼吸了幾下,眼眶有點熱,但沒哭。她抹了一把眼睛,回到工位,把辭職信從草稿箱里調出來,打印了。簽字。然后拿到張總辦公室門口,敲了門。
張總在里面說“進來”。她推門進去,張總正對著電腦看什么東西,頭都沒抬。
她把信放在他面前。
張總低頭看了一眼,拿起信,看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你要走?”
“對。”
“這個月?”
“可以的話,我想下周就走。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多待一周交接。”
張總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杯茶,茶杯上印著“天道酬勤”四個字,字已經褪色了。他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磕在桌上,“噠”一聲。
林覓語,你在這個崗位上做得不錯。”他頓了頓,“我本來還想——”
“謝謝張總。”
她打斷了他的話。她不想聽那些客套話,不想聽“我本來想重用你”,不想聽“你是個好員工”。他在這個公司待了不到一個月,否了她三個方案,讓她的團隊連續加班兩周,把運營部搞得雞飛狗跳。
他根本不了解她。
他對她的“不錯”,誰知道是什么意思。
張總沒再說什么,拿起筆,在紙上簽了字。
林覓語拿起那封信,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走出辦公室,她覺得渾身都輕了,像是卸掉了一個很重的東西,但又像是少了一個支撐。她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她把消息告訴了方糖
方糖秒回:“我靠,你真辭了?”
“簽了。”
“恭喜你,你自由了。”
“我欠你五萬。”
“知道,年底還,不急。”
她把這個消息也告訴了團隊。大家都不意外。小陳說“語姐你終于走了”,說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補了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終于可以去干自己的事了”。
小姑娘眼眶紅了,說“語姐我會想你的”。林覓語拍了拍她的肩,說“以后買家居找我,給你們打折”。
小陳說“那你給我打個骨折”。
“那得看買多少。”
大家笑了。笑完之后,林覓語開始整理交接文檔。她做的表格、流程、供應商****、業績數據,全部打包,存成一個文件夾,發給小陳,讓他轉給張總。
她電腦里還有好多東西——這幾年的工作日志、她寫的方案、她做的PPT、她拍的產品的照片。她猶豫了一下,把這些全**。
不是給張總留的。
是給自己看的。
以后不會再用這些了。
下班后,她又去了那套房子。這次她沒帶卷尺,沒帶本子,就帶了自己。
她開了燈,把每個房間又走了一遍。這一次她走得比之前更慢,在客廳站了很久,在臥室站了很久,在廚房也站了很久。
她推開陽臺的門,風涌進來,帶著樓下枇杷樹的味道。
她趴在欄桿上往下看,今天沒有人遛狗,只有一個人在下棋,對面沒人,那個人自己和自己下。
她忽然想起小的時候,她爸也愛下棋,象棋,擺攤的那種。她爸水平一般,老輸,輸完就罵罵咧咧地說“再來一盤”。后來她爸不下了,因為廠里加班多,下了班回來就累得不想動,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她那個時候覺得她爸很懶,現在想想,不是懶,是累。
廠里計件,多干多得。她爸每天站在卷揚機旁邊,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腿都腫了。他還經常上夜班,白天補覺,晚上干活,生物鐘全亂了。
她爸出事前一天晚上跟**說“這個月能多拿一千塊錢獎金,給閨女買雙新鞋”。
第二天就沒回來。
林覓語把眼睛從遠處收回來,低頭看到自己腳上穿的這雙白色帆布鞋,鞋頭已經蹭黑了,鞋帶也起毛了。
她爸要是在,肯定要說她“怎么不買雙好的”。
他想給她買,沒買成。
她現在自己能買了,但她還是穿這雙舊的。
不知道為什么。
林覓語轉身回到客廳,關了燈,鎖了門。
樓道的燈還是壞的。她打著手機電筒下樓,走到一樓,看到牛奶箱還開著,鑰匙還在里面。她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把鑰匙攥在手心里。
鑰匙冰涼的,硌得手有點疼。
但她沒松手。
走到小區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月亮還沒出來,窗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
但她知道那是她的。
林覓語坐上公交車,把鑰匙穿進鑰匙扣。鑰匙扣是方糖送她的,一個很小的金屬牌,上面刻著“Own It”。“Own It”,擁有它,占有它,成為它的主人。
她低頭看那兩把鑰匙。一把是大門的,一把是入戶門的。兩把都很小,很普通,和別的鑰匙沒什么不同。
但對她來說,這是她十幾年來最重的東西。
公交車報站:“下一站,花園橋。”
她站起來,拉好包,下車。走回出租屋的路上,她聽到手機響了。
兩個新消息。
一個來自微信好友申請,備注寫著:“你好,我是之前聯系過的攝影師陸晨,不知道您還記得嗎?”
一個來自陌生短信:“林小姐**,我是周司明,上周在電梯里失禮了。方便的話,下周想約您喝杯咖啡,聊一下合作的事。”
林覓語站在路燈下,看著兩條消息。
路燈是**的,照在她手機屏幕上,有點反光。她用手擋了擋,把兩條消息各看了一遍。
這個攝影師陸晨,她有點印象。前幾天他在“覓語空間”賬號下評論過,說“你的構圖很好,有機會合作”。她禮貌地回了句“謝謝”,然后就沒然后了。
這個周司明,她也有印象。上周去司明集團送企劃書,電梯里碰到的那個男人。黑色大衣,拿著一個兒童水壺,幫她撿了文件。
原來他叫周司明。
原來他是司明集團的。
林覓語把手機揣回口袋,兩條都沒回。
她繼續往前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后面。
街邊的**攤還在營業,三桌客人,啤酒瓶擺了一地。她聞到烤羊肉串的味道,肚子叫了一聲。
她在**攤前站了一會兒,然后走了。
回去煮面。
到了出租屋樓下,她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戶——閣樓的那個小窗戶,燈沒開,黑漆漆的。
她又想起六樓的那扇窗戶。現在那個窗戶也是黑的。
但很快就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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