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礦街上的工資箱------------------------------------------，***長魏德整整三天沒合眼，好容易在雨夜巷口把嫌犯按進泥水里，回到住處連外套都懶得脫，往沙發上一歪便睡了過去。，外面就有人咣咣砸門。“韋德先生！韋德先生！快醒醒，艾倫街出大事了！”，魏德便是想裝作聽不見都難，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覺得渾身上下沒一處對勁，尤其嘴里又干又澀，鼻腔里還糊著一股塵土、血痂和劣等**混在一處的怪味。，指背上便多了一道發暗的血痕。？，一骨碌想從床上翻起來，誰知右肋先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身下那張窄木床也跟著嘎吱一響，險些被他一把按塌。，先看自己的手。，骨節卻粗了一圈，掌心有槍繭，手背上還橫著兩道他壓根沒見過的舊疤；再抬頭一看，原本該堆著卷宗、外賣盒和臟襯衫的客廳，也早就沒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糊著黃報紙的木墻、冒黑煙的煤油燈、掛在墻釘上的馬鞍，還有床頭那只壓著半張欠賬紙的銀柄左輪。……，甚至有那么一瞬間，都分不清自己是還在審訊室里熬出了幻覺，還是嫌犯那一肘子終于把他送進了醫院。，他眼角余光又掃見了洗臉架旁邊那面裂了半邊的鏡子。，只是年輕了些，棱角也硬了些，神似青春版基努里維斯，下巴上胡茬亂糟糟的，鼻梁邊還掛著沒擦凈的血痂；更要命的是那一身肩背和胳膊，哪怕隔著皺巴巴的襯衫，也能看出里面藏著一股不講道理的蠻勁兒。，床柱竟被他捏得低低一響。，哪還用得著三天三夜布控，直接把人從樓道里拎出來，連檢討報告都能少寫兩頁。
當然，眼下顯然不是感慨體能訓練成果的時候。
門外那人還在砸，嗓子也急得發劈：“韋德先生！懷特警長說他壓不住場了！塔夫納特礦的押運死在艾倫街，工資箱要被牛仔幫拖回賬房！”
押運死了？
工資箱？
這兩個詞一進耳朵，魏德那點**本能就先醒過來了。他伸手去摸床頭的銀柄左輪，原只是想確認這玩意兒到底有沒有**，誰知指腹剛碰到槍柄上那枚五角星，一陣冷意便順著掌心刺進腦子里，緊接著就是一堆亂七八糟的記憶碎片，槍聲、馬汗、欠賬紙和后巷悶棍一股腦撞上來。
1879年6月。**亞利桑那領地，墓碑鎮。
這具身體本屬于伊萊亞斯·韋德，外來**，昨夜在旅店后巷挨了一記悶棍，欠槍匠半個月賬，有匹黑馬叫禮拜日，身上這道舊傷是酒館后門爭斗時留下的。
還有弗雷德·懷特，墓碑鎮治安官，胡子灰白，脾氣不算壞，就是面對礦工、牛仔和死人擠成一團的爛場面，多半也只能先罵兩句娘。
這些記憶來得并不齊整，前后次序更談不上清楚，魏德花了好幾息才勉強把眼前局面拼出個大概：他確實不在原來的世界了，也確實落進了這個叫伊萊亞斯·韋德的身體里；至于這是什么正經歷史，什么亂七八糟的西部小鎮，他一時半會兒還顧不上深究。
因為外面已經死人了。
一個**可以不明白自己為什么穿越，卻不能在聽見“死人”和“工資箱”之后，還躺在床上等人把現場拖干凈。
伊萊亞斯抓起槍帶往腰上一扣，許是力氣還沒收住，銅扣竟被他扯彎了半截。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硬生生掰回去，這才拉開門。
門外站著個瘦馬夫，手還保持著砸門的姿勢，先看了看他臉上的血，又看了看他腰間的槍，喉結頓時上下滾了兩遭。
“誰死了？”
“塔、塔夫納特礦的押運。”馬夫忙往旁邊讓路，“押銀車停在艾倫街口，礦工堵著不讓走，牛仔幫說箱子得送回礦上賬房，懷特警長讓您快過去。”
伊萊亞斯一邊套靴，一邊問：“我有徽章？”
馬夫張了張嘴，沒能答上來。
伊萊亞斯便懂了。
沒有徽章，還派人砸門來叫他壓死人、壓牛仔、壓欠薪礦工，這地方的治安官也不知是膽子大，還是手里實在沒人可用。
他下樓時腳下一虛，右手本能地按住欄桿，結果那根木欄桿被他按得低低一彎。端水盆的酒保原本似乎想追問房錢，瞧見這一幕，立刻把話咽了回去，還順手替他把門推開了。
旅店門口的黑馬打了個響鼻。
禮拜日。
這名字剛從腦子里浮出來，伊萊亞斯已經翻身上了馬，動作熟得連他自己都有些發毛。馬鞍頂住右肋舊傷，疼得他眼前發黑，倒也正好把那點亂七八糟的荒唐感壓了下去。
艾倫街已經堵得水泄不通。
押銀車歪在街心，車旁趴著個死人，一只手還攥著被汗水泡軟的工資票；黑鐵工資箱被繩子拴著，兩個牛仔正一前一后往街西拖，礦工們堵在車前，臉上全是煤灰和熬夜后的紅眼，偏偏誰也不敢先伸手去攔。
弗雷德·懷特站在**和工資箱之間，槍扣倒是已經解開了，可他面前有孩子、有礦工、有死人，還有幾個手壓槍套的牛仔，這一槍要是***，先打穿誰都不好說。
紅胡子牛仔一只靴跟正踩在死者手背上，嘴里叼著半截煙卷，見伊萊亞斯騎馬過來，先嗤笑了一聲。
“懷特，你這又是從哪兒請來的救兵？臉上還掛著血呢，剛從棺材里爬出來？”
伊萊亞斯下馬時鼻血又往下淌，他隨手用袖口一抹，半張臉頓時更花了。
若按從前***的規矩，這會兒該先拉警戒線，控住現場人員，**、車輪、箱鎖、足跡一樣樣編號拍照，誰敢亂碰證物，先拷回去吃一頓程序教育。
可惜這里沒有警戒帶，沒有勘查箱，連個能聽懂“保護現場”的圍觀群眾都欠奉。
所以他只能先挑最礙眼的那個下手。
“腳拿開。”
紅胡子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你踩著死人手背。”伊萊亞斯看著他靴底沾著的濕泥，又看了一眼車輪旁被拖亂的痕跡，“也踩著證物。”
懷特壓低聲音道：“韋德，別添亂。”
“我也想。”伊萊亞斯蹲到車輪旁，先用兩根手指夾起箱蓋邊那片潮紙，“可他們把現場弄得太臟，我職業病犯了。”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合時宜，偏偏旁邊幾個礦工聽不懂什么職業病，只看見紅胡子被當眾噎住，便有人憋出半聲笑來。
紅胡子臉上掛不住，猛地拽了一把拖繩：“箱子走！押運死了，工資箱歸礦上！”
伊萊亞斯一腳踩住繩子。
“箱子不走。”
“你說了算？”
“死人說了算。”伊萊亞斯抬眼看他，“還有工資票說了算。”
紅胡子煙卷一抖，右手已經去摸槍。
伊萊亞斯并沒有想逞什么西部**的威風，他只是看見對方肩先動、肘先沉，手指壓在槍柄上的位置又緊又僵，幾乎是身體比腦子更快，左手已經扣住紅胡子的腕骨往下一擰。
咔的一聲。
聲音不算大，紅胡子的臉卻先白了。
伊萊亞斯也怔了一下。
這具身體的力氣實在有些不講道理，他明明只用了擒拿里最省勁的一下，紅胡子半條胳膊已經被扣死，膝蓋砰地撞上工資箱，嘴里的煙卷掉進胡子里，燙得他一邊抽氣一邊亂抖。
“胡子。”伊萊亞斯好心提醒。
礦工堆里這回真有人笑出了聲。
紅胡子又疼又惱，偏偏腕骨還在人家手里，只能眼睜睜看著伊萊亞斯抽出他的左輪，打開槍膛，把六發**一顆顆倒進掌心。
其中一發彈頭有新磨痕，彈殼卻干凈得過分。
懷特終于擠了過來，臉色比方才難看不少：“韋德，你認識他？”
“不認識。”伊萊亞斯把繳下來的槍橫放在箱蓋上，“但他認識這箱子。”
兩個牛仔的手也往槍套邊蹭。
伊萊亞斯沒有抬嗓子，只把銀柄左輪往他們那邊一壓，那兩只手便齊齊停在半空。門廊下有個孩子吸了吸鼻子，礦工人堆里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老喬的工資在里面。”
工資。
這兩個字比什么西部槍戰都實在。
伊萊亞斯蹲到**旁，用兩根手指夾出死者口袋里露著的紙角。半**資單被血粘住，上面七個礦工名字，最后一個被撕掉，只剩半個墨點。他把工資單攤在箱蓋上，又用靴尖撥開車輪旁的塵土。
兩道馬蹄印露出來。
左前蹄缺一塊，后蹄鐵釘打偏。蹄印從車后繞到街西，又繞回**邊；而紅胡子靴底的濕泥，恰好和**衣擺上的泥色一樣，泥里還卡著一根短馬鬃。
伊萊亞斯伸手去碰箱鎖，指腹剛貼上那半截火烤過的鐵絲，掌心忽然一涼，眼前便閃過一截極短的畫面：夜里的押銀車停在水槽旁，押運低頭翻工資單，背后槍柄落下；工資箱被抬到馬旁，又被人急匆匆拖回車邊；有人把紙塞回死者口袋，馬蹄繞開血跡，偏偏沒有踩上去。
畫面一閃即散。
伊萊亞斯垂下眼。
這怪東西沒給出兇手，卻把最不該干凈的地方照得太干凈了。
“押運死在車旁，工資單還在口袋里。”他看向懷特，“真搶箱子的人不會把箱子拖回來，也不會把工資單塞回死者口袋。除非他們想讓別人以為，押運死后箱子一直沒離開過這里。”
紅胡子喘著粗氣：“胡扯！”
“那你走一遍。”
伊萊亞斯拽住他的后領，把人拖到車輪旁。紅胡子腳步一亂，靴底濕泥蹭開，那點顏色和**衣擺上的泥混在一處，連懷特都不用蹲太低就看清了。
懷特的臉沉下來。
紅胡子還想抽腳，伊萊亞斯干脆把他的靴底翻給眾人看。
“先打昏，后補刀，箱子拖走又拖回。你們來得太快，泥沒干，票也沒塞好。”伊萊亞斯把紅胡子的臉按向箱蓋，“要不要再說是死人自己爬了一圈，還順手替你踩了個腳印？”
這話說得實在不怎么莊重，可礦工們聽得明白。
他們不需要懂什么偵查邏輯，只要看見紅胡子被按在工資箱旁，看見懷特的槍口轉向另外兩個牛仔，看見那半**資單還壓在箱蓋上，膽子便一點點從靴底往上爬。
門廊下，一個漂亮女人把托盤交給女侍，用手帕隔著手捏起一張沾泥的工資票。她是露絲，旅店女主人，伊萊亞斯腦子里剛浮出這個名字，便聽她開口道：“這票昨晚有人拿來換酒，不是這死人的臉。”
紅胡子張嘴就罵：“臭娘們——”
伊萊亞斯槍口往下一沉，壓住他肩窩。
“嘴也想斷？”
紅胡子把后半截話吞了回去，臉漲得發紫。
這下連懷特胡子都動了一動，笑意剛到嘴邊，又被治安官身份硬壓回去。
老礦工擠到箱邊，粗裂手指按著潮紙，聲音發抖：“錢還在不在？我兒子下井兩個月，欠飯錢還沒還。”
伊萊亞斯掀開被撬松的一角。
半箱銀幣還在，布袋被刀割開，銀幣滾在箱底，上頭壓著一疊缺角工資票。
“半箱在。”他合上箱蓋，把紅胡子的槍壓在鎖口，“少的從換**人身上拿。”
年輕礦工忍不住伸手去搶票。
伊萊亞斯用槍柄壓住票角。
“看可以，手別伸進箱子。今天誰碰亂一張票，明天就有人說錢是礦工自己搶散的。”
這話難聽，卻管用。
幾只手都縮了回去。
露絲轉身取來一只空酒杯，倒扣在工資票旁邊，杯底壓住票角：“誰念名字？”
伊萊亞斯看向懷特：“你念。你是警長。”
懷特胡子又動了動。
他原本大概想把箱子先搬回治安官辦公室，省得街上鬧出更大亂子，可眼下礦工、牛仔、旅店女主人、半**資單、繳獲槍和一個被按在箱邊的紅胡子都擺在這里，他這個治安官若連名字都不敢念，往后也就不用在艾倫街巡夜了。
于是他拿起半**資單，沉聲念出第一個名字。
“喬納·布萊克。”
老礦工肩膀一抖，旁邊立刻有人扶住他。
“米勒·霍布斯。”
窗邊一個年輕礦工往前站了半步。
懷特念到第三個名字時，另外兩個牛仔的手已經離槍套遠了些；念到第五個名字時，門廊下那些原本只敢看熱鬧的人，也終于敢把視線落到紅胡子臉上。
錢還在，名字還在，**也還在。
拖箱的人就沒法把話說成押運意外。
懷特把工資單按回箱蓋上：“箱子進治安官辦公室。”
“先不進。”伊萊亞斯指向臨街的旅店大堂，“放那兒，門窗打開。礦工看得見錢，搶箱子的人也知道自己沒拿干凈。”
懷特盯著他：“你沒有徽章。”
“所以我沒替你關人。”伊萊亞斯用紅胡子的皮帶反綁他的手，“我替他們守工資。”
礦工里又有人笑，這次笑聲大了些。
懷特看了看半**資單，又看了看箱蓋上的繳獲槍，最后終于指向兩個幫閑：“抬進旅店大堂。窗開著。韋德，你留下，你看出的東西還沒說完。”
伊萊亞斯伸手去抬箱。
箱子剛離地，鎖眼里那截鐵絲忽然掉了出來，還帶出一枚小銅扣。
銅扣滾到他靴尖前，是馬刺扣環，內側刻痕被磨掉一半，邊緣冷得不合常理。街西巷口，一個瘦小馬夫縮回了腦袋。
伊萊亞斯把銅扣撿起來，掌心那點冷意輕輕一響。
這下好了。
穿越第一天，他連自己住哪兒都沒弄明白，倒先替半條艾倫街看住了一箱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