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孤------------------------------------------。 ,咳了半個月不見好,漸漸地就起不來床了。童徽請了縣里最好的郎中來看,郎中把了脈,出來時臉色就不太好看,只開了幾副藥,說是先吃著看看。童徽心里明白,這不過是托詞罷了。 。她躺在病榻上,臉色蠟黃,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但精神頭還好,有時候還能跟孩子們說幾句話。 ,童悅則喜歡搬個小凳子坐在母親床邊作畫,說是作畫,其實就是拿著毛筆亂描。 “昀兒,帶妹妹出去玩玩。”王令矩這天精神似乎好了些,說話也比平日里有力氣了。 ,已經懂些事了,他看了看母親的神色,想說什么,最終還是領著妹妹出去了。,王令矩才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丫鬟春蘭趕緊去扶,被她輕輕推開了。 “去請薛姨娘和綠姨娘來。”,轉身出去了。王令矩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窗戶上,外面院子里種了一棵石榴樹,是童徽剛到豐鄔縣**時她親手種的,如今已經長得很高了,這時候結的果子也已經紅了,都掛在枝頭。 。兩人是一起來的,路上碰見了,便并肩走著,但進了房門就各自站了一邊,誰也不挨著誰。 ,比王令矩**歲,生得端正,一張圓臉,看著就讓人覺得憨厚。 ,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當初童徽去鄉里巡察,她爹揭發了當地惡霸的勾當,給童徽掙了個政績,自己卻***了。臨終前不放心這個女兒,非要童徽收了她。童徽沒法子,只能應了。,給王令矩端茶遞水,伺候得周到,生了兩個兒子,童汝昕今年五歲,童汝明才三歲,正是淘氣的時候。 。她是瘦馬出身,模樣生得好,身段也窈窕,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那么點探尋的意味。 ,跟同科去喝酒談詩,喝得爛醉,第二天醒來就發現身邊多了個人,別人硬塞給他的。
童徽當時年輕面皮薄,不好把人退回去,就這么留下來了。綠宓這些年沒生孩子,也不知道是不能生還是不想生,她倒也不急,平日里就是繡繡花,喂喂貓,日子過得還挺閑適的。
王令矩看著這兩個女人,心里頭五味雜陳。她跟她們處了這些年,說不上多親近,但也算相安無事。
她了解她們的心思,薛雪看著老實,實際上心里有自己的盤算,她生了兩個兒子,總覺得將來已經有了指望,對王令矩生的童汝昀和童悅,客氣是客氣,但從不親近。
綠宓表面上什么都不爭,可實際上最精明的就是她,她沒生孩子,反倒事事都順著童徽的心意來,童徽對她也比對薛雪寬容些。
“姐姐今日氣色好了些。”綠宓先開了口,聲音柔柔的,帶著笑。
薛雪也跟著說:“是好了些,姐姐要好好將養,再過些日子就能下床了。”
王令矩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她伸手指了指床沿,示意兩人坐下。薛雪和綠宓對視了一眼,都在床沿上坐了。
“我這病,是好不了了。”王令矩開門見山。
薛雪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被王令矩抬手止住了。
“你們別勸我,我自己心里有數。”王令矩喘了口氣接著說,“我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事托付。”
她看了眼兩人的神情,繼而又說道:“我這兩個孩子,昀兒和悅兒,就托付給你們了。”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窗外傳來童汝明咯咯的笑聲,此時卻有些格格不入了。
薛雪先反應過來,連忙說:“姐姐說的什么話,昀兒和悅兒自小就在我跟前長大的,我自然是把他們當自己的孩子看。”
綠宓也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道:“姐姐放心,有我們在,不會虧待了孩子。”
王令矩看著她們笑了笑,只是這笑里有太多的苦楚和遺憾,她知道這兩人的話里有多少真心,有多少客套,但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童徽要**,要應酬,不可能天天守著孩子。老家那邊倒是有些親戚,但隔得遠,***孩子送回去也不現實。想來想去,竟然也只能托付給這兩個妾室了。
“我知道你們各有各的心思。”王令矩這話直得讓薛雪和綠宓都有些訕訕的,她卻不管,繼續說道:“我不怪你們,人活在這世上,誰沒個私心呢。我只求你們一件事,別讓他們受太多委屈。尤其是悅兒,她是個女孩兒,將來要說人家,名聲要緊。昀兒雖然讀了書,到底還小,身邊沒個長輩指點著,容易走岔路。”
薛雪的眼圈瞬間紅了,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他們。”
綠宓沒有哭,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王令矩的手,只說了一個字:“好。”
王令矩點了點頭,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整個人都松了下來。她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睜開,然后揮了揮手,讓她們出去了。
當天晚上,王令矩的病情就急轉直下。她開始發高燒,燒得說胡話,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喊童徽的名字。
童徽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才發現王令矩手心里全是汗。王令矩迷迷糊糊中抓著他的手不放,嘴里含混地說著“昀兒……昀兒…悅兒…”反反復復,就這幾個字。
到了后半夜,王令矩燒得人事不省了。童徽讓人把孩子們都叫來。童汝昀帶著弟弟妹妹們跪在床前,童悅哭得渾身發抖,童汝昕和童汝明還不太懂生死的事,只是看著哥哥姐姐哭,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綠宓抱著貓站在門口,沒有進去。薛雪跪在孩子們身后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
天快亮的時候,王令矩醒了。她睜開眼睛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童汝昀身上。
“昀兒……”她的聲音低得幾乎已經聽不見。
童汝昀爬過去,湊到母親嘴邊。
“好好讀書……照顧妹妹……”
這是王令矩最后的話。
童汝昀趴在那里,額頭抵著母親冰涼的手,哭得喘不上氣。童悅在一旁拉著他的袖子,也哭得厲害。童徽站在床尾,背過身去,用手抹了一下臉。
王令矩就這么走了。死的時候才二十九歲,嫁到童家十一年,生了兩個孩子,操持了十一年的家。
治喪的事是薛雪和綠宓商量著辦的,童徽是個讀書人,不大管這些庶務。于是兩人分工,薛雪管著采買和一些雜事,綠宓管著賬目和迎來送往,兩人倒是配合得還算默契,沒有鬧出什么亂子來。
出殯那天,下了小雨。棺材抬出院子的時候,童汝昀走在前面,手里舉著靈幡,水不停地從他的下巴往下滴,旁人根本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童悅被人牽著,哭得走不動路。童徽跟在后面,穿著素服臉色灰敗,一句話也不說。
縣里的一些鄉紳和同僚來吊唁了,上炷香,節哀順變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童徽臉上掛著得體的哀戚應酬著,但心里頭卻空落落的。
他跟王令矩的婚事是老師做的主,談不上多恩愛。到如今兩人已經做了十一年夫妻,她人走了,屋子里突然就空了一大塊,晚上童徽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總覺得身邊少了點什么。
治喪結束后,童徽坐在書房里發呆,案上擺著王令矩生前用過的針線籃子,里面還有半截沒繡完的帕子,童徽拿起那帕子看了看,花繡得不算好,新繡的地方有些歪歪扭扭的,怕是她病重精力不濟的時候繡的,想到這童徽眼睛又是一酸,把帕子收到了懷里。
時間過得飛快,王令矩去世已有百天了。童徽剛為王令矩舉行完百天的祭奠坐在書房里,童藝就來通傳。
“老爺,我爹來了,說二老太爺有事要說。”
童安四十多歲,精瘦的一個人,做事很利落,是童徽二叔的心腹,這次來是代表老家人祭奠王令矩百天的。
童徽點點頭,示意讓童安進來。
童安見了童徽,先是行了個禮,然后把一封信遞上來。
童徽拆開信看了,是他二叔童維寫的。信上寫得很明白:王令矩既然已經過了百天,童徽續弦的事就要提上日程。童家這一支如今就他一個做官的,不能沒有正室夫人操持家務,況且他年歲也不算大,才三十出頭,續弦是正理。老家這邊已經在物色人選了,讓他得空回去一趟,親自相看。
童徽看完信,卻一句話沒有說,只是把信隨意塞進了抽屜里。
童安在旁邊站著,看他的臉色,試探著說:“老爺說了,這是正經事,耽擱不得。您現在是一縣之主,續弦娶誰,不光是您自己的事,也關系到以后的仕途。老爺已經替您打聽了幾家,都是合適的人選。”
童徽只是嗯了一聲,讓人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童安又加了一句:“老爺還說,吳家的女兒和咱們家您的遠房表妹都在待字閨中,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您要是回去了,正好相看相看。”
這一回童徽總算開了口:“知道了,過幾日有空了就回去。”
童安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童徽把信封放在桌上,拿起王令矩繡的那半截帕子看了看,最終還是放回了書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