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死成------------------------------------------，黃昏。，河面浮著幾塊破木板，半截草鞋順水往下漂。，吐了兩口水，五臟翻得難受，渾身衣裳貼在皮上，冷得打顫。。，原主已經不大清醒了，河風灌了一耳朵水。只記得岸上有人笑，笑聲里夾著瓜子殼嘩啦啦的響。。，日頭還沒落透。河面上一層薄暮的黃光，水從發梢往下墜，啪嗒，啪嗒，砸在青石上。，吐出一大口渾水，腥臭混鐵銹味，五臟六腑都燒起來了。。沒人扶。都伸著脖子往下看，看一條被人丟上岸的死魚。，蹲臺階上嗑瓜子，左手拇指上套著個玉扳指，殼吐了一地。"喲，沒淹死？""嘖，命硬。"，兩只胳膊抖得厲害。三息之前，她還坐在北京 *** 的會議室里，桌上壓著份沒簽的對賭協議，咖啡還冒著熱氣。下一秒，成了從河里撈上來的棄婦。全城當笑話看的那種。，一樁一樁，全是這身子原主這輩子最窩囊的畫面。。母親一個人拉扯大，給城里綢緞鋪縫衣裳，一針一線，把女兒供到識幾個字。
青梅竹馬叫沈墨，窮書生一個，**趕考的盤纏都湊不齊。原主把家里最后三畝薄田典了，二十兩紋銀塞進他包袱。
"沁兒，等我高中，回來娶你。"
沈墨走那年，母親病重。沒錢抓藥。原主把母親留下的最后一點念想，一張祖傳地契，押進了當鋪。
"娘放心，墨哥哥高中了就回來贖。"
跪在床前，哭。母親沒等到。死那天手里攥著空藥包，眼沒閉上。
原主替她合眼，指甲掐進掌心，沒哭出聲。
黎沁閉上眼。這原主，蠢得她都想罵。罵不出聲。
她知道，原主不是蠢。是信。
信一個人，信到把命墊進去。
結果呢。三天前。
沈墨高中狀元的消息傳回小城，滿城放炮。原主換了件壓箱底的新衣裳，站城門口等他。從早等到晚。新衣裳擠皺了，腳底磨出血泡。
等來一道圣旨。
欽點狀元沈墨為駙馬，賜婚寧安公主。
原主當街愣住。擠上去想問個明白，被人架開。
"讓開，駙馬爺的婚事，也是你能湊的？"
當天夜里，沈墨來了。沒進屋，站院門外。月光底下，那張臉比供了三年的婚書還白。
"沁兒，圣命難違。"頓了頓，"你……另尋良人吧。"
原主抖著手，從懷里掏出婚書遞過去。想換一句話。哪怕一句**。
沈墨接了。
當著她的面，撕了。
"寒門賤女，不配高門。"
婚書撕成兩半，扔地上，落在原主腳邊。
沈墨轉身要走，原主撲上去拽袖子。"那我這三年呢？我家三畝薄田呢？我**地契呢？"
沈墨甩開她，力度大，原主一個趔趄撞門框上。
"那些，"看都沒看她，"是你自愿的。"
原主沒去撿那兩半婚書。轉身，把母親留給她的、最后沒舍得當的銀簪插回發間，一步一步往城外那條河走。
投河前，回頭看了小城一眼。
沒人追來。
滿城都在慶賀新科狀元招了駙馬。
黎沁把這畫面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吐掉最后一口渾水。
撐著地站起來。濕漉漉的，腿在抖。圍觀的人往后退半步，沒人料到這"**"還站得起來。
"看什么？"聲音啞，沒哭。
綢衫胖子又嗑了粒瓜子。"喲，投河沒死成，又要給狀元爺丟人？"
"狀元？"黎沁扯了下嘴角，扯出個笑。
這笑把綢衫胖子噎住了。瓜仁卡嗓子，咳了兩聲。
棄婦的眼神變了。
昨天那個哭哭啼啼往河邊走的，眼神是空的。今天這個，亮的。亮得扎人。
"他撕婚書的時候，"黎沁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圍觀的人卻都靜下來，"說我不配高門。"
抬手，把濕發撥到耳后，露出一張蒼白卻線條凌厲的臉。
"行。"
"那我就站到比他那扇高門，還高的地方。"
"到時候，讓他來問我，配不配。"
人散了。沒人當真。一個典當完家產的農家棄婦，對著當朝駙馬說這種話，跟瘋子做夢沒兩樣。綢衫胖子臨走還哼了一聲。"做大夢呢。回頭餓不死，才怪。"
黎沁也沒指望他們信。
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身上這身濕衣裳是原主最后的家當。母親的地契還壓在當鋪，三十兩才能贖。一個銅板都沒有。
硬碰硬？打河里爬上來，第一個想明白的就是這三個字，不能。
當朝駙馬，皇親國戚。一個平民女子，遞狀子沒人接，喊冤沒人聽，真鬧到衙門，先打四十大板。
身份懸殊，如隔天塹。
天塹底下，未必沒有路。黎沁瞇眼。
做并購的第一課，再弱的一方，手里也得攥著張牌。
原主的牌，是那張被撕的婚書，是一筆典空了家產的舊債。擱當朝律法里不值一個銅板，擱人心這盤盤面上，是道義，是欠賬，沈墨日后想洗也洗不干凈。
牌再好，攥在連飯都吃不起的人手里，打不出去。
得先有個臺子，才能上桌。
臺子這東西，從來不是別人施舍的。踩著別人的肩膀，自己搭。
這條河，原主投得對。她終于看清了，這世上沒人會替她做主。
黎沁順著街往回走。濕衣裳貼身上，冷。沿街門戶緊閉，偶爾有門縫里透出一道目光，又"啪"地關上。
這小城，沒一扇門愿為"狀元棄婦"開。
走回原主那間半塌的小屋。院門歪著，院里荒草長了半人高。推開屋門，空蕩蕩的，連床被子都沒剩，早典當了。
墻角一張破桌上擺著個粗瓷碗。碗里半碗雨水，映著一張臉。
黎沁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那張臉不是她的。但從這一刻起，是了。黎沁就是這具身子，這具身子就是黎沁。
"原主，"對著碗里那張臉，輕聲說，"你供出去的那些，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不靠哭，不靠鬧。"
"靠……"頓了頓。眼底那點亮又升一寸。
"靠爬。爬到他們夠不著的地方。"
"到時候，他們想罵，得先抬頭。"
低頭，把這具身子的底牌摸了個遍。識字，會算賬，懂法，懂商，懂人心。
唯獨沒有的，錢，權，身份。
三樣，一樣都急不來，得一樣一樣熬。
碗里水晃了一下。轉身，目光越過破窗，望向城北。
衙門的方向。原主記憶里，這個邊陲小縣窮得叮當響，連縣令都沒人愿來。最近剛換了個新的，京里貶下來的，七品，姓李。
滿城都說那是個廢物。
黎沁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現在一無所有。唯一能用的，是這顆裝著現代商律、金融模型、一肚子權謀算計的腦子。
要爬，總得先找一雙肯替她扛梯子的手。
那雙被全城罵作廢物的手，或許……
收回目光，轉身進屋，翻找原主壓箱底的最后一樣東西。
半塌的屋梁上，落著一本布了灰的賬冊。原主不識字，留著只因為封皮上有個"墨"字，沈墨留下的，當紀念。
抽出來，吹掉灰，翻開第一頁。
手一緊。
不是家用賬，數目從幾百兩一路跳到上萬兩，經手人一欄畫著些看不懂的暗記。那幾個反復出現的地名，原主記憶里有，城北碼頭，漕運。
沈墨一個窮書生，**三年，哪來上萬兩的經手賬？
除非，他從沒打算靠那點束脩清白做官。
這賬冊上的數目，比那三十兩地契，大得多。
合上賬冊，塞回梁上。
沒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