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接親時，許明珠的男閨蜜拎來一只燒黑的鐵鍋。

他說他們這里有個規(guī)矩，新郎進(jìn)門前，得拿鍋底灰抹臉。

“臉抹得越黑，婚后越懂得疼老婆。”

滿屋人舉著手機(jī)起哄，程野已經(jīng)沾了一手鍋灰，朝我的臉伸來。

我爸從人群里擠進(jìn)來，擋在我面前。

“新郎今天要見客，別把臉弄臟了。”

程野笑著收了收手。

“叔叔第一次參加這種婚禮，可能不習(xí)慣。怪我，沒提前跟您解釋清楚。”

他說著道歉，掌心卻沒有放下。

我爸怕耽誤吉時，陪著笑說：“孩子一會還要跟拍視頻，我替他受。”

下一秒，程野真的把一掌鍋灰按在了我爸臉上，周圍笑聲炸開。

有人喊：“看來周家男人都懂規(guī)矩，還沒進(jìn)門就知道聽老婆的！”

我爸僵了幾秒，他今天穿的西裝，是賣了兩頭豬才買的。

袖口蹭黑后，他反而往身后藏，怕碰臟我的禮服。

我打掉程野手里的鐵鍋，許明珠卻先護(hù)住了他。

“鬧婚而已，你至于動手？程野為了給我們熱場，凌晨四點(diǎn)就過來了。”

我爸趕緊說沒事，臉上的黑灰混著汗，一道道往下淌。

許明珠明明看見了，還轉(zhuǎn)頭替程野吹被鍋沿蹭紅的手背。

“疼不疼？”

我摘下胸前的新郎花。

“你們家的規(guī)矩，我學(xué)不會。這個婚，我也高攀不起。”

……

滿屋子的笑聲停了。

許明珠盯著我手里的新郎花，眉心一點(diǎn)點(diǎn)壓下來。

“周明川，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一定要說這種話？”

我爸顧不上擦臉，先來拉我。

“別胡說。小程就是跟你開個玩笑，爸都沒生氣。”

程野站在許明珠身后，手背只是泛紅，她卻攥著他的手腕看了又看。

“要不要去涂點(diǎn)藥？”

“沒事。”

他把手藏到身后，眼圈卻慢慢紅了。

“我本來想讓大家高興。明川哥不喜歡，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許明珠最吃他這一套。

她抬頭看我，聲音壓低。

“程野從凌晨忙到現(xiàn)在。你當(dāng)眾摔他的東西，還差點(diǎn)砸到他，給他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

我看著她。

“我爸臉上的灰呢？”

她像是這時才想起來，轉(zhuǎn)身看了父親一眼。

看見老人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狼狽，她神色微頓，從伴娘手中接過毛巾，親自走過去。

“叔叔，您別動。”

她把毛巾浸進(jìn)溫水，一點(diǎn)點(diǎn)替我爸擦臉，連耳后沾到的灰都沒有漏掉。

我爸受寵若驚，腰彎得更低。

“明珠，不用你弄，別臟了婚紗。”

“您是長輩，應(yīng)該的。”

她甚至記得我爸有高血壓，從包里取出我提前交給她的藥，擰開水遞過去。

她總知道該在什么時候軟下來。

六年里，我就是靠這一點(diǎn)溫柔，一次次說服自己再等等。

她替父親擦干凈臉，又走到我面前，將我摘下的胸花重新別在禮服上。

她指尖貼著我的胸口，輕輕叫了一聲：“川川。”

我抬眼看她。

她笑了笑，聲音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今天結(jié)束以后，我單獨(dú)陪你和叔叔吃飯。你想怎么罵我，我都聽著，好不好？”

我剛松開攥緊的手，她便轉(zhuǎn)身將程野拉到面前。

“叔叔已經(jīng)照顧好了。現(xiàn)在該你向程野道歉了。”

胸口那點(diǎn)剛升起來的暖意，頃刻涼透。

“憑什么？”

“憑你動了手。”

“他把灰按在我爸臉上。”

“那是婚俗。你把鍋摔到他手邊，是實(shí)打?qū)嵉摹！?br>
程野立刻開口：“明珠，別逼他。叔叔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本來就緊張，明川哥再鬧下去，老人心里更不好受。”

他說得像是在替我爸解圍，卻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我身上。

許明珠皺眉。

“叔叔都沒有生氣，你別比長輩還難哄。”

我爸一聽，趕緊走過來。

“小程，是叔叔擋得太急，明川才誤會了。叔叔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他說著便要彎腰。

我猛地扶住他。

許明珠臉色也沉下來。

“周明川，你讓長輩替你道歉，很有面子嗎？”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明明是她和程野把父親逼到了這個位置，最后丟臉的人，卻成了我。

司儀在門口催吉時。

許明珠重新握住我的手。

“先進(jìn)去。婚禮結(jié)束后，我陪你慢慢算。”

她總把傷害推到以后，仿佛只要她肯回來哄，我就不該在當(dāng)下疼。

我將她替我別上的胸花再次摘下，放進(jìn)她掌心。

“道歉不可能。”

“婚禮還能不能繼續(xù)，看你。”

她攥緊那朵花，眼底第一次有了不安。

我爸卻低著頭，像做錯事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