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識字，連自己的婚書都只認得那枚紅印。

顧長臨教了我三年，沒逼我背書，只把三書六禮畫成小人圖。

拜哪邊，敬哪盞茶，跨哪道門，他都畫得清清楚楚。

他說：“阿鹿，不識字也能做我的正妻。”

成親那日，他的表妹沈蘿哭著闖進顧府。

顧長臨把拜堂圖塞進我手里：“我去哄她，你按圖走，別誤了吉時。”

我照著圖從側門進，跪在偏席上。

滿堂賓客忽然笑開：“新娘怎么站到妾位去了？”

以前我看不懂禮單，他會一句句念給我聽；現在他扶著穿紅衣的沈蘿，從正門走進來。

我展開小人圖，才看見正妻的位置被墨涂了。

曾經小人圖教我做妻，現在小人圖把我畫成妾。

沈蘿躲在扇后笑：“我同表哥打賭，你看不出這是妾位。

他輸了，今晚先陪我喝合巹酒。”

顧長臨低聲訓她：“別讓阿鹿難堪。”

可他轉頭哄我：“婚書寫的是你，阿蘿只借一晚名分，你最懂事。”

我把小人圖丟進火盆，對司禮說：“這堂，我不拜了。”

……我走出喜堂時，腳上的繡鞋被門檻絆掉了一只。

另一只走到長廊盡頭，也不知落在了哪里。

顧府的石板凍得刺骨。

紅嫁衣拖過地面，沾了灰，也沾了火盆里飄出來的紙屑。

到府門前，管家橫過手臂。

“鹿姑娘，嫁妝得留下。”

我回頭看見兩名仆役正在搬我的箱子。

那里面有娘替我攢的銀鐲鋪面契書，還有三十畝田的地契。

“那是我的東西。”

管家將禮單展開，像篤定我看不懂。

“禮未成，物不能擅自出府。

何況單子上寫得明白，這些東西已經入了顧家公賬。”

紙上密密麻麻的墨跡擠在一起。

我只認得末尾娘按下的指印，卻不知道那枚指印前面究竟寫了什么。

我想去奪，仆役已經合上箱蓋。

府里還在奏喜樂。

隔著幾重門，我聽見沈蘿笑著問顧長臨，合巹酒要用哪一對杯子。

那一刻我才知道，人被趕出門時，連自己的東西都未必帶得走。

我空著手下了臺階。

娘從巷口趕來，懷里抱著給顧家老夫人的見面禮。

她看清我時，腳步忽然亂了。

“阿鹿，你的鞋呢？

顧長臨不是說今日拜堂嗎，怎么……”她的視線越過我，看向緊閉的顧府大門。

我把凍僵的腳往裙下藏了藏。

“娘，帶我回家。”

她沒有再問，脫下自己的鞋塞給我。

鞋太小，我后跟露在外面，她便半攙半背地帶我走。

三年前，也是她把顧長臨領進我家。

那時他坐在油燈下，用炭筆畫兩個小人。

一個梳著雙髻，一個穿長衫。

他指著雙髻小人告訴我，那是阿鹿；又指著長衫小人，說那是他。

他把“拜天地”畫成兩個小人一同彎腰。

我看懂后高興了半夜。

臨走前，他對娘說：“我教她認這世上所有她需要認的東西。

她看不懂的，我替她看。”

娘就是聽了這句話，才敢把我交給他。

回家后，她聽完婚禮上的事，許久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