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舊事------------------------------------------,火苗貼著燈芯,把皇夫發間那支白玉骨簪照得泛一層冷膩的光。
姬長月跪在地上,血順著下巴滴在青磚縫里。
皇夫坐在她對面,手指慢慢轉著腕上一只玉鐲。
“你告訴本君,”他說,語氣不緊不慢的,“引女帝到別苑去感懷故人——是誰的主意?”
姬長月沒抬頭,聲音嘶啞:“是臣女自己。”
“自己?”
皇夫站起來,踱到她身側,靴尖碰了碰她撐在地上的指尖,“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別苑之后,看見了什么?
她在那兒待了一整個時辰,出來時眼睛是紅的。
她想起容君了。”
他蹲下來,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頭:“姬長離讓你做的,是不是?”
“不是。”
姬長月看著他,瞳孔里倒映著那支白玉骨簪的光,“她不知道。”
“那你為何要引女帝過去?”
“女兒——”姬長月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聲音穩了女兒前些日子聽別苑灑掃的宮人說,容君住過的那間屋子的廊柱底下,埋了東西。
臣女好奇,夜里去翻了,翻出一只鐵**,里頭是些舊信。
臣女不知那些信是誰寫的,只認得信尾壓的印是您的。
女兒以為是母皇和您之間的事,想著該讓母皇知道,才引了母皇過去。”
行了。”
皇夫松了手,站直身。
他看著她,目光審視了一會兒,慢慢斂了神色。
那些信當然不是本君的,是容君他得了失心瘋自己放的,你可曾看到了什么?
姬長月說回父君未曾看到,所有的東西女兒已經燒了。
皇夫眼神里透露出陰毒,他轉回椅中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既然你這么想見陛下,本君成全你。”
兩日后,女帝宮中。
皇夫親自去請的旨,說三皇女在別苑養了數年,性子沉靜許多,想回宮給母皇敬杯茶,聊表孝心。
女帝素來對三皇女冷淡,但皇夫親自開了口,她沉吟片刻便允了。
姬長離也被傳召入宮。
她踏入殿門時看見姬長月跪在御前,手里捧著一只茶盞,姿態低順,換了身素凈衣裳。
姬長離站在殿中,隔著幾步遠看著自己的皇姐,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姬長月沒有看她。
她將茶盞舉過頭頂,指尖微微發顫:“兒臣給母皇敬茶。
這些年兒臣少在宮中盡孝,是兒臣的過。”
女帝伸手接盞,指尖剛觸到杯沿,皇夫忽然從側面上前一步,一把掀翻了茶盞。
青瓷落地碎成幾瓣,茶水潑在毯子上,洇出一片深色。
皇夫彎腰撿起一片碎瓷,湊到鼻尖嗅了嗅,臉色驟變,轉身朝女帝跪下去:“陛下,茶中有毒。”
殿中靜了一瞬。
女帝低頭看著毯子上那片水漬,慢慢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姬長月。
姬長月還保持著遞茶的姿勢,手懸在半空,指節發白。
“毒?”
女帝的聲音不高,但殿內每個人都聽清了,“你學了你那個刺客父親的路數,不夠,還要搭上自己?”
姬長月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既然如此,”女帝把茶盞碎片往前推了推,碎瓷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朕就判你流放。
三日后動身,不必再回宮了。”
姬長月伏地叩首,額頭抵在毯子上,肩膀微微抖著,不知是哭還是別的什么。
姬長離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一片碎瓷和跪伏的身影,手在袖中攥緊了。
她不知道那茶里有什么,她只看見姬長月端了茶,皇夫截了茶,女帝下了旨。
她盯著姬長月微微發顫的肩膀,心里浮起來的那點疑惑很快被另一種情緒蓋住了——恨。
她以為姬長月終于還是走到這一步,恨她恨到要連女帝一起毒死。
皇夫起身時目光掃過姬長離的臉,看見她攥緊的指節和繃住的唇角,遂走近兩步,拍了拍她的肩:“離兒,別苑的東西抄一抄,別留什么不該留的。
你皇姐的私物,你親自去收。”
姬長離垂眼:“兒臣領命。”
她轉身出殿時余光掠過姬長月的側臉。
跪在地上的人極輕地偏了一下頭,從披散的發絲縫隙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不存在,但姬長離看見了——那是一雙含了淚卻彎著嘴角的眼睛。
,姬長離將轎簾掀開一道縫,半張臉露在光里。
她今日穿一件玄色蜀錦袍子,袖口和領緣用暗金線鎖了邊,肩背上織著一整幅纏枝蓮紋,她生得好看,是那種不必刻意端著的漂亮,眉眼如畫,鼻梁挺直,唇薄而形好。
妝也上得精細,眉尾輕輕上挑,顯出漫不經心的媚意;唇上抿了暗紅口脂,此刻被風吹得半干,抿在嘴唇上顯得更薄更冷。
隔著半條街,三皇女姬長月被人從門里搡出來。
赤著腳,藍色常服前襟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撲撲的中衣。
她懷里還抱著半只碎了的霽紅釉花瓶,箍得死緊,指甲掐進瓶身的裂痕里,滲了血也不肯撒手。
押她的侍衛嫌她走得太慢,從后頭推了一把,鐵鏈嘩啦啦響,她踉蹌兩步跪進雪里,碎花瓶脫了手,骨碌碌滾到路邊。
姬長離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從散亂的發頂慢慢滑到沾滿雪泥的赤腳,最后又收回到她臉上。
她彎腰從轎中矮幾上拿起茶盞。
白瓷,薄胎,沿口有一道裂紋,蛛絲似的,對著光才看得見。
姬長月抬頭時恰好看見了那只盞,渾身猛地一僵,鐵鏈繃得直響,她死死盯住那個裂紋,嗓子里擠出干澀的聲音:"你知道了?
你全都知道了?
這一切都是你的手筆對嗎?
"姬長離低頭看著盞沿,拇指慢悠悠蹭過那道縫,像摸一道舊疤痕。
她沒抬頭,嘴角略略翹了一下,左邊比右邊高半毫:"姐姐在說什么?
"三皇女掙開侍衛往前撲,腳踝上的鐵鏈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溝:"你別跟我裝!
那只盞——那年你中毒,太醫說是藕粉里摻了砒霜,那只盞就是盛藕粉的!
你一直留著它,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姬長離從轎中走出來,黑靴落在雪地上沒發出什么聲響。
她走到三皇女面前站定,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輕,緩緩開口:"姐姐,從前我最信你的。
冷宮六年,你給我擋了多少頓打,我燒得糊涂了你守著我整夜不睡,省下半塊餅都塞到我嘴里。
"她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我一直想問你,那天你端著藕粉進來,一勺一勺喂我的時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姬長月臉上的表情先是僵住,然后慢慢裂開,像冰面上蔓延的紋路。
她仰起頭,笑得渾身都在抖,鐵鏈嘩啦嘩啦響個不停,笑著笑著眼角沁出淚來,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你問我?
姬長離,你別裝得這么無辜。
別苑里那年冬天,你病得要死了,我一天一夜沒合眼,把藥汁含溫了再往你嘴里渡。
可后來皇夫來挑人,他連正眼都沒給我!
你倒好,被他接出去當嫡女養著,錦衣玉食地供起來。
我呢?
我接著在別苑里熬,過了三年才被放出來。
"她喘了一口氣,聲音忽然尖銳起來,指甲摳進掌心,血從指縫里滲出來:"四書五經我背得比你熟,策論我寫得比你好,練字我比你多下了三年苦功。
論才學論樣貌論心計,我哪一樣不如你?
可憑什么選你不選我?
"姬長離望著她,眼睫顫了一下——那日她跪在皇夫面前磕頭求他連姐姐一起帶出冷宮,額頭磕出了血,皇夫拂袖而去前說了一句"她生父意圖行刺陛下,留她已是開恩";她后來想盡辦法往冷宮里送棉被送藥,被人半路截了扔進御河;她也曾求過母皇和皇夫但都被壓了下來,這些事壓在舌尖上又沉又澀。。,領頭的太監正是皇夫的人。
姬長離余光掃過后指尖猛地攥緊。
她退回轎邊,抓起矮幾上那只白瓷盞,高高舉起摔在青石板上。
瓷碎的聲音很脆,崩出去幾片碎碴彈到姬長月的腳背上,劃出細小的血口子。
"破鏡難重圓。
"姬長離垂眼看著滿地碎瓷,聲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語,"我帶著這只盞,從別苑帶到宮里,從宮里帶到這里,裂了也不換,就是為了時時刻刻記得——有人端過一碗熱藕粉來,差點要了我的命。
我活下來了,這盞就得跟著我,碎成渣也得收著。
"三皇女彎腰從雪里拾起一片碎瓷攥在手心,瓷片割破掌心,血沿著手腕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出幾個小紅點。
她卻還在笑,笑得整張臉都擰起來,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你該死。
明明應該被帶走的人是我。
是我。
"姬長離閉了一下眼,眼尾那道朱砂飛紅被皮膚褶皺截斷了一瞬。
她抬手擺了擺,袖口暗金鎖邊在光里閃了一下。
侍衛上來把三皇女拖走。
鐵鏈拖過雪地的聲音又長又刺耳,漸漸被風吞了。
姬長離站在原地,雪落在她肩頭那幅纏枝蓮紋上,一朵一朵地化。
她低頭看著滿地的碎瓷片,彎腰拾起最大的一片,邊緣割破指腹,滲出一粒血珠,掛在指頭上晃晃悠悠地懸著,將墜不墜。
她把碎瓷收進袖子里。
轎簾落下來的時候,她靠著轎壁,后腦抵著軟墊,眼睛睜開著,望著轎頂那幅暗金云紋出神。
袖口內側那粒血珠慢慢干了,洇成暗褐色的一小點,和袍子上的暗紅繡紋融到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