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安------------------------------------------，昭陽京的天光格外明亮。，此刻手心全是汗。——：“皇長子降生！”，帝后抱著孩子，臉色蒼白卻目光明亮。“昭哥，”她說，“我們的兒子。”，看了許久，抬眸望向帝后：“朕說過，朕打天下，你陪著。如今江山初定，這孩子——就叫祁安。朕為天下開光明，他將來為朕守太平。”，聲音虛弱卻堅定：“他會。”，無人知曉這個名字將意味著什么。。，太醫院束手無策。昭帝寸步不離守在榻前，親手喂藥、拭汗，連早朝都罷了好幾日。
帝后咳血那夜，昭帝握著她枯瘦的手，聲音發顫：
“你說過要陪朕一輩子。”
帝后笑了，目光清明如初：
“一輩子，哪夠？”
她最后看了一眼搖籃里的祁安，呢喃：
“陛下……別讓他孤零零的。”
昭帝沒有說話。
那一夜，皇后崩于長**。昭帝獨自在靈前坐到天明。
啟明三年夏，大昭開國僅三年，帝后歸天，舉國縞素。
祁安從此成了帝王唯一的軟肋，也成了朝堂上最鋒利的把柄。
無人料到，十六年后，這個名字會被刻進史書最血腥的一頁。
眨眼間
百日宴那日，昭陽京下了入春以來第一場大雨。
禮部原擬的吉時是午時三刻，為此提前七日凈街灑水、張燈結彩，萬國使節的車馬擠滿了鴻臚寺外的長街。可天剛破曉，黑云便從西北角壓過來，不多時暴雨如注，把滿城紅綢澆得像泣血。
朝臣們竊竊私語：不吉利。
昭帝不在乎。
他親手抱著祁安走上太和殿前的九級臺階，身后是空蕩蕩的鳳輦——本應坐著帝后的位置，如今只放了一只金絲軟枕，上面擱著她生前最愛的玉簪。
“大昭皇長子，名祁安——”
內侍的聲音在雨中幾乎被吞沒，但昭帝站定，四下便鴉雀無聲。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
祁安在那片聲浪里醒了，卻沒有哭。小小的孩子裹在明黃襁褓中，一雙烏黑的眼睛望著漫天大雨，安靜得出奇。
昭帝低頭看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連身旁的老太監都沒聽清：
“你母后給你挑的日子，她說雨后放晴，是好兆頭。”
雨沒有停。
百日宴改在太和殿內舉行，說是宴席，氣氛卻沉得像國喪。昭帝把祁安放在側殿暖閣里，讓當年隨帝后入宮的舊侍女趙嬤嬤親自守著。趙嬤嬤年過半百，手卻穩，輕輕拍著祁安的背，哼了一首帝后故鄉的童謠。
曲子很老，調子很軟，祁安終于合上了眼。
席間，丞相鄭惟儉舉杯恭賀圣上，話里藏針：“皇長子滿月，社稷之福。臣等叩請陛下早立太子，以固國本。”
昭帝端起酒盞，目光掃過滿殿神色各異的臉，只說了兩個字：
“不急。”
宴散時已是暮色四合。昭帝沒有回寢殿，徑直去了暖閣。
趙嬤嬤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
他站在搖籃邊，看了很久。祁安睡得正沉，小拳頭攥著襁褓的一角，呼吸輕得像風。
昭帝伸出手指，被那只小小的手無意識握住。
帝王忽然紅了眼眶。
他想起三個月前，帝后臨盆前拽著他的衣角說：“若我有什么不測，你別把天塌了。孩子還指著你呢。”
他當時說：“你不會有事。”
她也笑了笑，沒再說話。
窗外雨聲漸歇。
昭帝在搖籃邊坐到三更，終于開口，聲音低啞：
“祁安，你父皇這輩子**無數，從沒怕過什么。可現在——”
他頓了很久。
“我怕護不住你。”
無人應答。祁安在夢里翻了個身，毫不知曉。
那是大昭開國后，唯一一次沒有帝后出席的皇嗣百日宴。昭帝命人將當日所有記錄封存入庫，此后十六年，無人敢再提。
那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月剛過，昭陽京便落了第一場雪。昭帝散朝時天色已暗，御輦行在宮道上，碾過薄冰，發出細碎的聲響。侍從舉著風燈引路，光影搖搖晃晃，照得長廊兩側的朱柱忽明忽暗。
老太監李福安躬著背跟在輦側，小心翼翼地說：“陛下，皇長子今兒午睡醒了沒哭，趙嬤嬤喂了小半碗米糊，精神好著呢。”
昭帝“嗯”了一聲，面色未改，御輦的步子卻明顯快了。
祁安住在長**偏殿——原是帝后的寢宮，帝后去后，昭帝沒有讓人搬動過任何一件陳設。帝后梳妝臺上那面銅鏡，還朝著她生前慣坐的方向。桌上擱著一只未繡完的香囊，針還插在上頭，像是主人只是起身去倒一盞茶，隨時會回來。
偏殿燒了三個炭盆，暖得像暮春。
昭帝推門進去時，趙嬤嬤正抱著祁安在窗邊踱步，嘴里哼著那首不變的童謠。孩子剛滿六個月，已經會認人了，聽到門響，烏溜溜的眼睛轉過來，見了那抹玄色龍袍，整個人在趙嬤嬤懷里猛地一掙，兩只小手朝前撲騰，嘴里發出“啊啊”的聲響。
趙嬤嬤笑著把祁安遞過去：“陛下來了，皇長子等了一下午呢。”
昭帝接過祁安的動作，比接虎符還鄭重。他沒有披甲胄的臂膀那般粗獷，但穩穩地托住了孩子的后腦和腰背，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練。
祁安一到他懷里就不鬧了，小手抓住他龍袍領口的繡龍紋，歪著腦袋打量他的臉。
六個月的嬰兒，已經有了自己的脾氣。
昭帝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祁安柔軟的頂發。他身上還帶著御書房沉水香的味道，與偏殿里趙嬤嬤熏的艾草香混在一處，成了只屬于這個時辰的氣息。
“今天有沒有鬧你嬤嬤？”他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么。
祁安當然聽不懂，但他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咧開嘴，露出剛冒頭的一點牙床，笑得毫無防備。
李福安識趣地退到門外，掩上了半扇門。
昭帝抱著祁安在炭盆邊坐下。火光映在父子兩人身上，影子投在墻上，一大一小，密不可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像是說給祁安聽，又像說給這座宮殿里再也回不來的人聽。
“今日鄭惟儉又提立太子的事。戶部、禮部、翰林院，附議的十七人。”
祁安專注地啃著自己的拳頭。
“他們不是急著要你當太子，他們是急著要你當靶子。”昭帝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批折子，“你母后走得太早。這世上多的是人見不得一個沒有母親護著的孩子坐在那個位子上。”
祁安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昭帝看著他的睡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轉瞬即逝，像雪地上被風吹散的影子。
“朕有時候想，要不就把你養成個閑散王爺，讀書賞花，一輩子平平安安。”他的聲音低下去，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可你是她的兒子。你要是平庸了，她在地底下也不會甘心。”
炭盆里的炭“噼啪”響了一聲，很輕。
趙嬤嬤在門邊探了探頭，輕聲提醒：“陛下，皇長子該喂第二頓奶了。”
昭帝沒有把祁安遞回去，只說了句“拿來”，便親自接過溫好的羊乳，用小銀匙一點一點喂。祁安吃得急，奶漬沾了滿下巴，昭帝用帕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耐心得不像一個在朝堂上斬過十名三品大員的君王。
喂完奶，祁安徹底困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墜，小手卻還死抓著龍袍不放。
昭帝沒有掰開他的手。
他靠在椅背上，讓祁安趴在自己胸口，聽著那顆小小的心臟貼著他的心跳動。偏殿里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噼剝聲和窗外落雪的簌簌聲。
李福安等了許久，終于不得不硬著頭皮進來：“陛下，兵部急遞，北境軍報——”
昭帝沒抬頭。
“讓他們等。”
李福安張了張嘴，終究一個字沒敢多說，又退了出去。
等到祁安徹底睡熟，小手終于自己松開了。昭帝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放進搖籃里，蓋好錦被，又站著看了許久。
起身要走時，他忽然俯下身，在祁安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短的吻。
然后他直起腰，推門走入風雪中。
龍袍上沾的奶漬還沒干，他就已經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開國帝王。
長**的門在身后緩緩合上。
殿內，祁安在夢里翻了個身，嘴角還掛著半干的奶漬，不知夢見了什么，笑了又笑。
趙嬤嬤替他把被子掖好，嘆了口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
“娘娘，您瞧見了么……陛下是真心疼這個孩子。可他越疼，往后這孩子就越難啊。”
窗外大雪無聲，像是帝后在天上落的淚，又像是這個王朝尚未到來的血雨，還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