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標榜自己是“狼爸”。

孩子燒到三十九度，退燒藥被他收進柜子深處，理由是“免疫力要靠自己扛”。

兒子花了整一個月搭好的樂高作品，被他一腳碾碎，丟下一句“不務正業”。

每次我心疼孩子，換來的永遠是那套說辭，慈母多敗兒。

我信他只是不善表達，信他嚴厲的外殼下藏著深沉的父愛。

然后某天，一個游樂園群里彈出一條視頻。

他頭上頂著一對熒光色的米奇耳朵，馱著一個小女孩滿地爬。

那個小女孩不是我們的兒子，是他女同事的孩子。

所以真相從來不是他不會笑、不會哄、不會蹲下來跟小孩平視。

他只是選擇了把柔軟給別人，把所有的棱角留給自己的血肉。

……

周一早上七點十分，我蹲在玄關給樂樂整理書包。

樂樂站在鞋柜旁邊，兩只手揪著衣服下擺，不肯換鞋。

“媽媽，今天有手工課，我想帶我的彩泥去?！?br>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怕被什么人聽見。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臥室門開了。

趙廷領帶打了一半，掃了一眼樂樂。

“***有的東西，不需要從家帶。”

我蹲下來想幫他系鞋帶，趙廷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他自己的事自己做。"

五歲的手指又短又笨，繞了一圈沒繞住，散了。

他重新來，兩根繩子擰成一團。

三分鐘，系了個死結。

他不抬頭，我看見他的耳朵尖紅了。

出門的時候樂樂小跑著追上我，攥住我衣角。

他回頭看了一眼。

趙廷在關門，沒看這邊。

樂樂湊到我耳朵旁邊："媽媽，彩泥能偷放書包里嗎？"

五歲的小孩，已經學會用這個詞了。

***門口很熱鬧。

有個爸把兒子舉過頭頂轉圈，孩子笑得嗷叫。

還有一對父女在玩擊掌游戲，啪，三連擊。

樂樂跟趙廷之間的告別，是趙廷說了句"進去吧"。

樂樂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沒有回頭，沒有揮手，沒有擁抱。

下午放學我去接他。

老師把我叫到一邊，遞了一幅畫過來。

"今天畫的是我的家。"

我低頭看。

畫面上有一棟房子，一個長頭發的人牽著一個小人。

在紙的最角落，有一個很小很小的火柴人。

沒有五官，沒有笑臉，我問樂樂那是誰。

他說："爸爸。"

"為什么畫這么??？"

他想了想，說："因為爸爸很忙。"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沒多想。

孩子嘛，隨便畫的。

晚飯是我做的三菜一湯。

樂樂把碗里的青菜撥到一邊，小心翼翼的。

筷子敲桌面的聲音很響。

"挑食的人沒資格吃飯，"趙廷面無表情。

樂樂愣了一秒。

然后他把整塊青菜塞進嘴里。

沒嚼，直接咽。

噎住了。

他小臉漲紅，干嘔了兩聲，眼淚被逼出來，但沒哭出聲。

我趕緊拍他的背，給他順氣。

轉頭想說"他才五歲。"

趙廷抬眼看了我一下。

就一下，我把話咽回去了。

飯后樂樂舉著手指比了個"一五"："媽媽，我可以看十五分鐘動畫片嗎？"

趙廷在沙發上翻手機："今天青菜沒好吃，取消。"

樂樂沒哭。

他點了點頭，從沙發上滑下去，自己搬著小板凳去衛生間刷牙。

那個背影，矮矮的，小的。

我哄他睡覺，被子掖到下巴，小夜燈開著。

樂樂閉著眼，突然開口："媽媽，我今天乖不乖？"

"乖。"

"那爸爸覺得我乖嗎？"

我答不上來。

沉默了幾秒，我說："爸爸也覺得你乖。"

樂樂沒再說話。

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不知道是不是在笑，還是在藏什么別的表情。

深夜十一點，我起來倒水，經過客廳。

趙廷坐在沙發上打電話。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一樣東西。

笑聲。

那種輕松的、帶著氣音的、從喉嚨底下冒出來的笑。

他說："好，周末叔帶你去。"

掛了電話，他臉上的笑還沒收干凈。

然后他看見了我，笑容消失了。

"誰的電話？"

"同事的，聊工作。"

我沒追問，但我記住了那個笑。

那是趙廷在這個家里從來沒有過的表情。

我回了臥室，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心里有什么東西硌了一下。

說不上來是什么。

就是覺得哪里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