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紅包還沒包，欠條先落桌
梁知夏把紅色請柬壓在餐桌上時，我剛把電飯煲的插頭拔掉。
鍋蓋邊冒著白氣，廚房窗戶沒關嚴，樓下賣烤紅薯的小車喇叭一聲接一聲，像有人拿鐵勺敲著我后腦勺。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羊絨衫，袖口卷到手腕，手里拎著一只新買的紅皮本子，啪一聲，放在我碗邊。
“我弟結(jié)婚，你出十萬。”
我盛飯的手停在半空，飯勺里的米飯塌回鍋里。
“你再說一遍。”
梁知夏沒看我，她拉開椅子坐下，把請柬往我面前推了推，指甲在封面那個燙金的“囍”字上敲了兩下。
“遠航下個月結(jié)婚。酒店定了，婚慶也定了。我媽說了，咱們當姐姐**的，不能讓人看笑話。十萬，不多。”
我看著那張請柬。
新郎：梁遠航。
新娘：陳妙妙。
下面還印著一句：良辰美景，喜結(jié)連理。
我笑了一下，沒出聲。
十萬不多。
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像家里那臺老冰箱突然學會了唱戲，荒唐里還帶著點熟練。
我把飯勺放回鍋里，洗了手，擦干凈指縫里的水。
梁知夏皺眉：“你什么意思？”
我沒回答，走進書房。
書房很小，半面墻是書架，下面那個舊鐵皮文件柜還是我們結(jié)婚前買的。那時候她嫌丑，說像單位會計室。我說丑歸丑，能裝事。
現(xiàn)在看，確實能裝事。
我蹲下去，拉開第二層抽屜，翻出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邊角被壓得有點軟，上面是我自己的字：梁遠航借款。
客廳里，筷子碰到瓷碗的聲音停了。
我把紙袋拿回餐桌，坐下，解開繞繩。
里面那張欠條折了兩折，紙面已經(jīng)有點發(fā)黃，藍黑色簽字筆寫得很重。
借款人：梁遠航。
金額：***壹拾伍萬元整。
用途：店鋪周轉(zhuǎn)及房租押金。
還款時間：一年內(nèi)還清。
下面是他的簽名，還有手印。
我把欠條鋪平，推到請柬旁邊。
紅請柬，黃欠條，一左一右，像兩張臉。
“他結(jié)婚我出十萬，可以。”
梁知夏眼神松了一下。
我點了點欠條：“先讓他把十五萬還我。”
她臉上的松勁兒一下沒了。
廚房的油煙機還在嗡嗡響，剛才煎過魚，屋里有一點焦香。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梁遠航坐在這張桌子邊，手里攥著我倒給他的茶，眼圈紅得像被辣椒嗆了。
他說：“**，我就差這一步了。你拉我一把，我以后肯定記你一輩子。”
那時候梁知夏坐在旁邊，一直給我夾菜。
“遠航還小，總得有人幫他一次。”
我?guī)土恕?br>十五萬，從我準備給我媽換膝關節(jié)的備用錢里挪出來。后來我媽一直說不急，拖著疼，走路膝蓋咯吱響。
現(xiàn)在，他要結(jié)婚了。
我還要再出十萬。
梁知夏伸手去拿欠條，我先一步按住紙角。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臉色有點難看：“沈硯舟，你有必要嗎？今天談的是我弟結(jié)婚，不是翻舊賬。”
我抬眼看她。
“欠錢不還，結(jié)婚要禮，這不是舊賬，這是新賬的開頭。”
她咬了下嘴唇：“一家人你算這么清？”
我把欠條慢慢折回原樣。
“他借錢的時候，一口一個**。”
我把紙袋扣上。
“該還錢的時候，一家人了。”
梁知夏的筷子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屋里一下靜下來。
手機在她手邊震了震，屏幕亮起，是**鄭桂芬發(fā)來的語音。
她看了我一眼，點開。
鄭桂芬的聲音從手機里沖出來，響得像人站在我家客廳。
“知夏啊，你跟硯舟說了沒？十萬這事不能拖。遠航丈母娘那邊等著看呢，人家女方親戚都知道他有個當主管的**。你們別讓你弟婚禮上抬不起頭。”
我夾起地上的筷子，丟進水槽。
梁知夏慌忙去按音量。
已經(jīng)晚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機，翻出梁遠航的微信，找到三年前那張轉(zhuǎn)賬截圖。
十五萬，整。
我把截圖和欠條一起拍照，發(fā)到了只有我們?nèi)齻€人的小群里。
群名還叫：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發(fā)完，打字：
“十萬禮金好說，十五萬欠款先還。今晚十二點前給我答復。”
梁知夏猛地站起來：“沈硯舟！”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飯涼了，先吃。”
她盯著我，眼圈一點點紅